第634章 狮子山下点兵急,三千虎贲赴荆州(2/2)
洛杰继续念道:“中军第二司步军把总李豹,率所部一千人,归本侯调遣,即刻点兵!”
“中军马军司把总赵龙,率马军五百,归本侯调遣,即刻点兵!”
“中军火器司把总钱虎,率火器手五百,归本侯调遣,即刻点兵!”
四面令旗相继升起。
演武场开始沸腾。
传令兵的呼喊声、军官的呵斥声、士兵的喧哗声、马蹄声、脚步声、兵甲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震耳欲聋的声浪。
成百上千的人在马蹄扬起的尘土中奔跑,大地在微微震动。
陈洛站在高台上,看着眼前这片混乱中暗含着秩序的壮观景象,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在杭州时,他见过武德司缇骑出动;
在江州时,他见过府兵操练。
但那些场面与眼前相比,不过是溪流之于江河。
他看见士兵们从营房中蜂拥而出,有的还在手忙脚乱地系着盔甲的皮绳,有的抱着头盔边跑边往头上扣,有的扛着长枪从兵器库里冲出来。
马厩方向,数百匹战马被牵出来,有的马不安地嘶鸣,声音尖锐刺耳。
铁匠铺的方向传来叮叮当当的锻打声,还有铁匠在加紧打造和修理兵器。
色彩是杂乱的。
士兵们穿着各色号衣——红色的、蓝色的、灰色的——盔甲也有铁甲、皮甲、棉甲之分,武器更是五花八门:长枪、刀牌、弓弩、火铳。
旗帜更是多不胜数,各卫各所打着不同颜色的旗帜,有方形的、三角形的,上面绣着卫所名称或猛兽图案,在尘土中猎猎作响。
每一个把总都有自己的旗号,每一个千总、百总都有自己的认标,数千人的队伍在尘土中奔走穿插,看似混乱,实则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个位置。
兵部的官员也到场了。
几名文吏捧着厚厚的花名册逐一核对士兵姓名、籍贯、年龄,确保没有冒名顶替或吃空饷的情况。
这叫做“验军”,是调兵程序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户部的官员则负责核准人头发放行粮——每个士兵出发前要领足数额的口粮,粮食从户部直拨的军仓中调取,按人头核算,分毫不差。
陈洛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
他注意到洛杰虽然面色凝重,但指挥调度颇有大将之风,显然这种场面他经历过多次。
这让他对这位安陆侯多了几分信心——不管他平日里如何养尊处优,至少在点兵这件事上,他是专业的。
约莫两个时辰后,三千兵马点齐。
步军两千人在演武场中央列成方阵,长枪林立,刀牌如墙;
马军五百人在方阵右侧,战马已被安抚下来,骑手们拉着缰绳,马刀悬于鞍侧;
火器手五百人在方阵左侧,队列比步军稍显松散,但手中的火铳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三千人列阵完毕,整个演武场鸦雀无声,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洛杰走下高台,翻身上马。
他的亲兵牵着一匹高大的黑鬃马来到阵前,那马通体乌黑,只有额心一撮白毛,四蹄雪白,神骏非凡。
洛杰翻身上马,动作虽说不上矫健如飞,倒也稳稳当当。
他缓缓策马走到阵前,环视方阵,然后拔刀。
长刀出鞘,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没有长篇大论的战前动员,他只是将刀高高举起,刀尖直指天空。
“出发!”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三千人齐声呐喊,声震云霄。
队伍开始蠕动,由方阵变成长蛇,沿着官道向北延伸。
前军是马军营的五百骑兵,由赵龙把总亲自率领;
中军是步军两千人和火器营五百人,洛杰坐镇中军指挥;
后军则是辎重后勤——数十辆大车满载粮草、火药、箭矢、备用兵器,户部派出的司粮官带着几名书吏随车同行,负责沿途的粮草调配。
陈洛策马跟在洛杰身后,目光扫过两侧的军阵。
他注意到军中还配备了行军医生和匠人,这在历朝历代的军队中都十分少见。
祁泰的调兵令上特意注明了“军医匠人随行”——军医负责沿途的伤病救治,匠人负责维修兵器和火器。
看来兵部对这次行动的动员相当全面,不是在应付,而是真的在周密准备。
这让他心中微微踏实了几分。
但同时,他也注意到队伍的阵型在他眼中显得有些松散。
他前世对冷兵器时代的军事知识略知一二,知道行军时最怕的是队形松散、首尾不接。
但他没有开口——监军虽然有权过问军事,但干涉指挥是犯忌讳的。
更何况他是文官,洛杰是宿将,新科状元对百战老将指手画脚,传出去没人会夸他有本事。
然而他没开口,洛杰自己却先开了口。
“陈修撰,”洛杰策马与他并行,看似随意地说道,“你是监军,本侯有一事相商。”
“此去荆州路程不短,沿途需要派快马去各驿递铺递送行军文书,还要安排前哨探马。”
“军中斥候不多,分不出人手去驿站。你身边那些缇骑,是现成的快马,不如分出一半来专司驿站联络,你看如何?”
陈洛心中好笑。
这位安陆侯,果然是把他当成什么都不懂的酸儒了。
让缇骑去跑驿站——且不说武德司的缇骑本就是精锐战力,拿来跑腿未免大材小用。
更重要的是,一旦缇骑被分散到沿途驿站,自己身边的护卫便被抽空了。
他当然并不知道洛杰是因为洛云霏之事故意给他使绊子——行军途中,驿站联络确实是个现实问题,洛杰的提议并非毫无道理。
但正因为合理,才更显老练。
陈洛若不同意,便是因私废公;若同意了,身边便没了护卫。
这个提议,怎么答都是坑。
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将话原样挡了回去:“侯爷说的是。不过缇骑的职责是护卫监军行辕,不宜分散。”
“况且驿站系统本就有驿丞驿卒,让他们跑腿便是。朝廷养着驿站,正是为了保障军情传递。”
“若军情紧急需额外人手,可调沿途卫所的塘马——侯爷手中不是有调兵文书吗?”
洛杰被这番话挡了回来,眼中掠过一丝玩味的光。
他发现自己小看了这个年轻书生。
对方不仅没有被“驿站联络”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唬住,反而在不动声色之间点出了正确的军务常识。
这说明此人对军事并非完全无知。
而且,陈洛说话时面带微笑,措辞恭敬,但句句都带着软钉子,这份涵养和机锋,绝不是寻常寒门书生能有的。
洛杰没有继续施压,只是漠然道:“监军思虑周全,那就按你说的办。”
说罢,他策马稍稍加快了几步,拉开了与陈洛的距离。
陈洛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暗自记下了一笔。
行军的队伍越拉越长,队伍后面土路上扬起的漫天尘土,把整片天空遮成了土黄色。
远处江面上的最后一丝晨雾也已散尽,透出初秋时节高远清爽的天光。
狮子山在他们身后渐渐远去,变成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轮廓。
此去荆州,千里迢迢。
第一天的行军,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