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7章 “傻妞”(1/2)
金梅丽
民国九年(1920)春,燕京城西郊。
白公馆后院的湖边上,柳枝刚抽出嫩黄的新芽,细长的柳丝垂落在水面上,被微风拂出一圈圈浅浅的涟漪。几只野鸭从湖心游过,偶尔将头扎进水里,又扑棱着翅膀钻出来。
湖畔的草地上铺了两张方格野餐布,上头摆着几只藤编食盒和一套茶具。
白秀珠坐在野餐布上,手里握着一支湘妃竹笛,正试着吹奏一段练习曲。
经过大半年的练习,她的指法已经相当熟练,按孔运指之间不再有初学时的僵硬和犹豫,只是气息还不够绵长。
她吹完最后一个音,放下笛子,有些懊恼地皱了皱鼻子,那双明亮的杏眼望向身旁的陈墨,带着几分撒娇似的期盼。
陈墨接过她手中的竹笛。这支笛子还是去年她特地让管家去买的那一支,湘妃竹管身上的天然泪痕斑纹已经被手指摩挲得温润发亮,显然主人没少练。他用指腹轻轻按了按笛孔,略作思忖,然后将竹笛横到唇边。
“今天不教练习曲了,吹一首江南的曲子给你听。”
笛声响起,那不是白秀珠学过的任何一首练习曲,甚至不是她在燕京任何一场音乐会上听过的曲调。
那是一首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曲子——《梦里水乡》。
旋律清亮而缠绵,气息绵长细腻,高音清透不尖锐,如晨曦初照时荷叶上滑落的第一滴露水;低音温润不沉闷,像傍晚时分乌篷船橹桨划破水面时发出的那一声悠长的回响。
每一个音符都落得恰到好处,在白公馆后院的湖面上轻轻漾开,与柳枝的倒影和野鸭游过的涟漪交织在一起。
白秀珠听着笛声,渐渐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她仿佛看到了一片烟雨朦胧的水乡——青瓦白墙的旧宅依水而建,窗台下系着细细的船绳;乌篷船悠悠划过碧绿的水面,船桨搅碎了水中倒映的马头墙和石拱桥;薄雾轻笼着小桥流水,远处的柳岸上有人撑着一把油纸伞缓缓走过。
不是浓烈的悲喜,也不是刻意的煽情,只是一段温柔的旧梦。仿佛推开一扇老旧的木门,阳光和细尘一起涌进来,门后是一段安静而美好的往事,什么也不缺,什么也不急,心里满是安宁与缱绻。
白秀珠痴痴地看着陈墨的侧脸。阳光透过柳枝洒在他的身上,将那张线条分明的侧脸映得明暗有致。他吹笛时目光微垂,神情沉静而专注,仿佛连笛声带他一起回到了某个遥远的、只有他自己去过的地方。
他既不像燕京那些纨绔子弟那样浮躁张扬,也不像哥哥那些官僚同僚那样圆滑世故。
他坐在那里,就是一座山。你可以在他身边安心地做任何事,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只是这样听着笛声,看着湖面。
直到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在湖面上袅袅散去,白秀珠仍旧沉浸在方才的笛声里,双手交叠在膝上,眼睫微微颤动,久久没有说话。
就在此时,不远处响起了鼓掌声,打破了湖畔的静谧。
白秀珠回过神来,转头看去。一个穿着白色洋装连衣裙的少女正从不远处的小径上快步走来。她头上高高扎着两根麻花辫,辫梢系着淡蓝色的缎带,随着她跳跃般的步伐在肩头一晃一晃。
面容娇俏天真,笑起来时两颊各有一个浅浅的酒窝。白秀珠认出那道身影,嘴角也跟着漾起笑意。
金梅丽小跑到野餐布前,先是朝陈墨大大方方地笑了一下,然后一把挽住白秀珠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式的嗔怪:“秀珠姐姐,我说你最近怎么不来找我玩了?原来是认识了新朋友。这位先生是谁呀?你还不快给我介绍介绍?”
白秀珠被她晃得哭笑不得,伸手点了一下金梅丽的额头,示意她先坐好,才面向两人互相介绍:“陈墨哥哥,这位是金家的八小姐,金梅丽。梅丽,这位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陈墨陈将军。”
金梅丽的杏眼一亮,那双大眼睛毫不掩饰地将陈墨从头到脚打量了一圈,笑着说:“原来你就是陈将军,果然不一般。秀珠姐姐可没少夸你文武双全,多才多艺。而且你刚刚吹的笛子真好听,我在外面就听到了笛声,一下子就被吸引了。”
陈墨看着面前这位酷似“傻妞”的金家小姐,放下手中的竹笛,微微一笑:“原来是金总理家的千金,过奖了。一点雕虫小技,不值一提。”
金梅丽比白秀珠小了一岁,生得玲珑可爱,笑起来眉眼弯弯,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情舒畅。
她是金家最小的女儿,生母是二姨太,按说在嫡庶分明的豪门大族里庶女的处境通常不过尔尔,可金梅丽却能受到全家上下的真心宠爱,连一向严厉的金太太都对她格外纵容,这便是她自己的聪慧了。
在《金粉世家》的故事里,金家那四个儿子一个比一个不成器——吃喝嫖赌、挥霍无度,全都是被宠坏的纨绔子弟,最终拖垮了整个家族。
反倒是金家的四个女儿各有风骨:识大体、有格局的,温柔娴静、知书达礼的,思想进步、敢爱敢恨的,以及眼前这位天真烂漫、活泼聪慧的八小姐。
金梅丽在白秀珠身旁坐下,也不打扰两人教学,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他们。
白秀珠重新拿起笛子,陈墨在一旁指点她的气息控制——不是直接告诉她怎么改,而是先让她自己吹一遍,然后问她自己觉得哪里不够顺。
白秀珠说到了某个高音时气息会突然绷紧,陈墨便让她把笛子放下来试着闭着嘴唇平静地往外吐气,再慢慢把嘴唇贴到吹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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