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1/1）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王总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无奈：“罗明，不是我不相信你，是我实在拖不起了。我已经给工人打了欠条，要是这两天再拿不到钱，工人就得去我家里堵门。这样吧，我再帮你扛两天，要是后天还没消息，我就只能按合同办事了，到时候别怪我不讲情面。”

挂了电话，罗明把大哥大递给小周，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发麻。他站起身，走到仓库门口，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像压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小周站在他身边，小声说：“罗部长，咱们还有其他供应商可以找吗？”

“找不了。”罗明摇了摇头，语气沉重，“现在是施工旺季，三镇市周边的建材供应商都在赶工期，要么没货，要么价格比兴达贵20%，而且都要求现款现货，咱们现在拿不出钱。再说，兴达的材料质量有保障，跟咱们合作了三年，从来没出过问题，换其他供应商，质量和交货期都没法保证。”

话音刚落，罗明的大哥大响了起来，是公司财务部的号码。他赶紧接起，电话里传来财务部主管刘姐急促又焦虑的声音：“小罗，我正要找你！甲方的580万进度款还没到账！我今天上午又跟他们财务对接了，这已经是第四次了，他们还是说在走审计流程，让我们再等消息。更要命的是，咱们公司的流动资金上周刚垫了半自动绑扎机的尾款86万，现在账上只剩82万，连给兴达付定金都不够，这三角债真是把咱们逼到绝路了！”

“什么？只剩82万？”罗明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太清楚这“三角债”的链条有多缠人，有多致命。在1997年的建筑行业，三角债几乎是普遍现象，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施工企业、供应商、上游厂家牢牢缠在一起，谁也挣脱不开。

罗明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梳理着这根紧绷的债务链条：甲方是三镇市城建发展集团，典型的老牌国企，财大气粗却效率低下，欠着华建580万的进度款；华建欠着兴达建材200万的材料尾款，还需要支付第三批材料的320万货款；兴达建材则欠着上游鞍钢分公司180万的钢材款，欠着三镇市水泥厂120万的水泥款。现在，这根链条的关键节点就卡在甲方的580万进度款上，一旦这580万到不了账，华建就付不了兴达的货款，兴达就付不了上游厂家的货款，最终的结果就是材料断供，工地停工。

罗明睁开眼睛，目光重新落回仓库里的少量材料上，心里快速盘算着：现在工地有8个钢筋班组，每个班组每天需要消耗钢筋5吨，8个班组一天就是40吨；3个预制班组每天需要消耗水泥30吨，3个班组一天就是90吨。仓库里剩下的12.3吨钢筋，只够一个班组用大半天；48.7吨水泥，连一个预制班组一天的用量都不够。按照这个消耗速度，最多再过3天，工地就会全面停工。

一想到停工，罗明的头皮就发麻。他太清楚停工意味着什么了。工地上一共有126名工人，都是家里的顶梁柱，停工就意味着他们拿不到工资，一家老小的生计都会受影响。而且，工人一旦散了，再想重新组织起来，不仅要花时间，还要额外支付返工费、误工费。更严重的是，华建和甲方签订的合同里明确写着，延期交付一天，就要支付合同总金额千分之五的违约金。这个项目的合同总金额是8600万，延期一天就要罚43万，要是停工半个月，光违约金就要645万，这对于本就资金紧张的华建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罗部长，要不咱们跟公司申请，再垫一笔钱？”小周小心翼翼地问道。

“垫不了。”罗明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刘姐刚才说了，公司账上只剩82万，而且这笔钱是预留的应急资金，用来支付工人的基本工资和工地的水电费，动不了。再说，公司还有其他三个项目在推进，每个项目都需要资金周转，现在整个建筑行业都缺钱，集团总部也拿不出多余的钱来帮我们。”

就在这时，施工班组长老王扛着一把铁锹走了过来，脸上满是焦虑。他看到罗明，快步走上前：“罗部长，是不是材料的事出问题了？刚才我去仓库看了，钢筋和水泥都快没了，明天的施工计划怎么安排？钢筋班组的工人都在问，要是没材料，他们就只能回家等着了。”

罗明拍了拍老王的肩膀，叹了口气：“老王，情况确实不太好，甲方的进度款还没到账，供应商那边发不了货。你先回去跟工人们解释一下，就说我们正在跟甲方协调，最多三天，材料肯定能到位，让他们先安心等着，工资我们会按时发放，不会耽误。”

“好，我这就去跟工人们说。”老王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担忧地说，“罗部长，你可得抓紧啊，工人们都是靠工资吃饭的，要是真停了工，人心就散了。”

看着老王离去的背影，罗明的心里更加沉重。他知道，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必须尽快想办法解决问题。他对小周说：“小周，你现在回办公室，把咱们跟甲方签订的合同、上个月的施工进度报表、隐蔽工程验收记录都整理好，下午我们一起去三镇市城建发展集团，亲自找他们对接进度款的事。”

“好，我这就去办！”小周立刻转身跑向工地的临时办公室。

罗明再次走进仓库，蹲在钢筋垛前，拿起一根钢筋，指尖划过冰冷的钢筋表面。这根钢筋是Φ25的螺纹钢，是路基绑扎的关键材料，每一根都承载着项目推进的希望。他心里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把进度款要回来，不能让工地停工，不能让工人们失望，更不能让公司蒙受损失。

下午一点，罗明和小周带着整理好的资料，坐上了工地的吉普车，直奔三镇市城建发展集团。吉普车在坑坑洼洼的城郊公路上颠簸着，罗明看着窗外掠过的农田和村庄，心里充满了焦虑。他知道，这次去甲方，肯定不会一帆风顺，但为了工地的126名工人，为了项目的顺利推进，他必须迎难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