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晨光下的抉择(1/2)
哈尔滨,道外区,一家不起眼的“悦来客栈”,凌晨四点。
周瑾瑜悄无声息地推开自己房间的门,闪身进入,反手轻轻将门闩插上。他没有立刻开灯,而是靠在门板上,在黑暗中剧烈地喘息着,心脏如同刚跑完十里地般狂跳不止,后背的冷汗早已湿透了内衫,被凌晨的寒风一吹,冰凉刺骨。
从原警察厅大楼逃出来,已经过去快两个小时了。
这两个小时,是他潜伏生涯中最漫长、最惊险的两个小时之一。
他记得自己是如何从那条狭窄、黑暗的后勤楼梯一路向下,避开可能的值守,在底层杂物间找到一扇通往楼后小巷的、锈迹斑斑的铁门,用细钢钎再次撬开。他记得自己是如何在小巷的阴影中疾行,绕了好几个圈子,确认没有尾巴,才敢朝着客栈方向移动。他记得自己是如何在途中,将身上最后两件关键物证——那把特制的薄片钥匙和那根带钩的细钢钎——分别扔进了相隔很远的两个公共厕所的粪坑里,看着它们沉入污浊的黑暗,彻底消失。
工具处理掉了,名单灰烬和药水瓶也留在了那个储藏间的杂物堆里,与灰尘和垃圾混为一体,难以辨认。他身上,现在只剩下一个“周明轩”的身份,一张明天上午南下的火车票,一些现金,以及几件换洗衣物。
任务的核心部分,完成了。“休眠者名单”应该已经被彻底销毁,那些深潜的同志,安全了。
他应该感到如释重负,应该立刻按照原计划,收拾东西,在天亮后前往火车站,离开哈尔滨,返回上海,继续他“周明轩”的平静生活,等待下一次组织的召唤。
但是,他做不到。
黑暗中,周瑾瑜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门板。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信使”在沈阳接头时,最后那句看似不经意、却重若千钧的提醒:
“……名单本身,应该就在那个夹层里。但你要小心,‘灰鹤’可能知道更多。这个人,是关东军情报部专门负责‘休眠者’计划的少佐参谋之一,名单的制定、保管、启用,他很可能都经手过。我们得到的情报显示,他手里可能握有备份,或者至少知道备份的线索。此人极其狡猾,目前被关在市郊的战俘管理所,听说正在想办法和我们的人‘谈条件’。如果他真的掌握备份,或者哪怕只是知道线索,一旦被敌人抢先弄走,或者他自己为了活命交出去,后果不堪设想……你的任务,首先是销毁已知的名单。至于‘灰鹤’……视情况而定,但原则是,绝不能让备份落入敌手。”
“视情况而定”。
这四个字,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周瑾瑜的心上。
他完成了“首先”的任务。那么,“视情况而定”的后续呢?
“灰鹤”手里到底有没有备份?如果有,在哪里?是另一份纸质名单?是微缩胶卷?还是记在他脑子里的密码或线索?
如果“灰鹤”为了活命,或者被国民党特务策反,交出了备份,那么他今晚在档案室所做的一切,都将失去意义!那些同志依然暴露在危险之中!
这个隐患,像一根毒刺,扎在他完成任务后的短暂轻松感上,带来持续而尖锐的疼痛。
他不能就这么走。不能把这样一个巨大的、不确定的威胁,留在这里。
可是,去接触“灰鹤”?这完全是计划外的行动,风险极高。“灰鹤”被关在战俘管理所,那里有我们的保卫干部看守。他一个“上海来的皮革商人”,有什么理由去接触一个日俘高级军官?一旦引起怀疑,他之前的潜入行动就可能被联系起来,身份暴露,任务失败,甚至可能牵连组织。
而且,时间紧迫。“信使”提到,“灰鹤”即将被移交。移交给谁?是更高级别的我方机关?还是可能被国民党方面插手?移交之后,再想接触就难如登天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最深沉的墨黑,透出了一点点鸭蛋青的微光。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凌晨的寒气透过窗缝钻进来。
周瑾瑜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冰冷的四肢。他走到窗前,撩开一点厚重的粗布窗帘,望向外面依旧昏暗的街道。几个早起的挑夫,已经缩着脖子,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走过。哈尔滨正在苏醒,但他必须在更多人醒来之前,做出决定。
理智告诉他:走。立刻走。任务的核心已经完成,额外的风险不值得冒。他是一个潜伏者,首要原则是保全自己,持续发挥作用。为了一个“可能”存在的备份,去冒暴露和牺牲的风险,不符合纪律,也不符合他多年训练形成的本能。
但另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在他心底翻涌。那是责任,是对那些名单上陌生又熟悉的代号背后一个个活生生同志的责任,是对组织托付的终极责任,甚至……是对他自己这些年所有牺牲和隐忍的一个交代。如果因为他的“谨慎”而留下隐患,导致同志牺牲,那他余生都将在愧疚中度过,他这道“墙”也就有了永远无法修补的裂缝。
他想起名单上那几个他隐约有印象的代号:“青石”、“夜莺”、“深泉”……他们是谁?此刻正以什么身份,潜伏在何处?他们是否也像他一样,在漫长的黑夜里独自坚守,靠着信念支撑?他销毁了名单,等于为他们拆除了一颗悬在头顶的炸弹。但如果还有另一颗炸弹呢?
“不行……”周瑾瑜对着窗外微熹的晨光,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呢喃,“不能就这么走。至少……要弄清楚。”
他下定了决心。不是鲁莽地直接去接触,而是要用最隐蔽、最安全的方式,去获取关于“灰鹤”和备份的确切情报,评估风险,然后再决定下一步。
这依然危险,但比盲目行动或一走了之,更像他应该做的。
他离开窗边,开始迅速行动。首先,他检查了房间,确保没有留下任何与昨夜行动相关的痕迹。他从行李箱底层,取出另一套行头:一顶半旧的狗皮帽子,一件深蓝色、沾着些许煤灰的棉袄,一条打了补丁的棉裤,一双结实的棉乌拉(东北特有的内絮乌拉草的防寒鞋)。这是他为自己准备的另一个备用身份——一个跑关东、收山货、也倒腾点小生意的“老客”,化名“赵永贵”。这个身份有相应的路条、简单的行李,甚至还有几包晒干的山蘑和一小袋榛子作为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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