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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铁山旧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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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四章铁山旧垒

泰山的雪还未化尽,济南城外已是烽火连天。

腊月十七,秦渊率五百亲卫抵达黄河以南的鹊山渡口时,岳凌云派来的哨骑浑身是血,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下来的。

“大都督……清军……破了冰……”那哨骑嘴唇冻得青紫,声音断断续续,“多铎亲率三万前锋,昨夜以铁锤凿冰、草袋铺路,已在泺口强行渡河……岳掌门率军死战,但兵力悬殊,济南西城门已、已失守……”

秦渊勒住马缰,身后五百亲卫齐齐停步,只有马蹄踏雪的沉闷声响。他望着北岸依稀可见的烽烟,脸色平静得可怕。

“岳掌门现在何处?”

“退守城内,据街巷而战……但清军火器厉害,弟兄们伤亡惨重……”哨骑咳出一口血沫,“岳掌门说,若大都督到了,不必急着进城,可在城南龙洞山一带设伏,清军破城后必劫掠粮草,那时……”

“不必说了。”秦渊打断他,转头看向简心,“心儿,你带两百人,在龙洞山设医营,准备接应伤员。其余人,随我渡河。”

“秦大哥!”简心急道,“你伤势未愈,此刻渡河岂不是……”

“岳掌门以两千残兵守孤城,每多撑一刻,便是为后方防线多争一刻。”秦渊握紧缰绳,目光如铁,“我若等他城破再出手,与见死不救何异?”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况且……那是济南。”

简心明白了。济南,是当年铁山营覆灭后,秦渊流亡途中经过的第一座大城。在那里,他遇到过仗义相助的江湖人,也遭遇过官府的追捕;在那里,玉罗刹曾与他并肩血战,救下满城百姓。这座城,早已不只是地图上一个名字。

她不再劝阻,只是从药囊中取出一个瓷瓶,塞进秦渊手中:“这是最后三颗‘九转护心丹’,若真气不继时服下,可保心脉不损。”顿了顿,又轻声道,“活着回来。”

秦渊深深看她一眼,将瓷瓶收入怀中,转身拔剑。

“镇边”剑出鞘的刹那,五百亲卫同时拔刀。没有呐喊,没有誓言,只有刀刃划破空气的锐响,以及五百双眼睛中燃烧的火焰。

“渡河!”

三百铁骑如黑色洪流,冲下渡口斜坡。黄河冰面早已破碎,残冰与血水混合,在冬日阳光下泛着诡异的色泽。对岸,清军的哨骑已发现这支突然出现的队伍,号角声急促响起。

秦渊一马当先,剑光起处,两名清军哨骑咽喉溅血坠马。他身后三百亲卫如楔子般切入敌阵,这些从各派精锐中精选出的勇士,此刻将数月来的悲愤尽数倾泻在刀锋之上。

他们不攻城,不守阵,只做一件事——凿穿。

像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刺入清军渡河部队的侧翼。正在围攻济南西城的清军猝不及防,阵脚大乱。岳凌云在城头看见这支突然杀出的队伍,虽不知是谁,但战机稍纵即逝,他立刻下令打开南门,率残存的千余华山弟子及守军杀出,内外夹击。

血战从午时持续到黄昏。

当秦渊一剑斩断清军先锋将旗,将那名彪悍的甲喇额真挑落马下时,多铎的中军终于传来了收兵的号角。清军如潮水般退去,在黄河冰面上留下两千余具尸体。

济南城保住了,至少暂时保住了。

秦渊驻马城下,浑身浴血。“镇边”剑刃已卷,身上添了七处新伤,最重的一处在左肋,若非简心给的护心丹及时服下,恐怕已伤及肺腑。他回头望去,三百亲卫还剩二百四十余人,人人带伤,但无人倒下。

岳凌云踉跄着从城门走出,这位华山掌门此刻已是血人,左臂软软垂着,显然已断。他走到秦渊马前,仰头看着马背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忽然单膝跪地。

“岳某……谢大都督救命之恩。”

“岳掌门请起。”秦渊下马扶起他,“伤亡如何?”

“守军原有三千,现余不足八百。华山弟子……折了六成。”岳凌云声音嘶哑,“但清军也没讨到便宜,多铎此番强渡,至少损了五千精锐。”

秦渊点点头,望向北方。黄河对岸,清军营帐连绵如云,至少还有两万大军虎视眈眈。多铎吃了这个亏,下次再来,恐怕就不是强渡这么简单了。

“进城再说。”

当夜,济南府衙临时充作中军行辕。

秦渊卸去甲胄,简心正在为他处理肋下的伤口。那一刀几乎透体而过,幸而避开了要害。银针穿过皮肉,药粉洒下时,秦渊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静静看着墙上的地图。

“秦大哥,你这伤至少要休养半月。”简心轻声道,眼中满是心疼。

“清军不会给我半月时间。”秦渊指着地图,“多铎今日受挫,必会调整策略。他下一步要么绕道东平,要么强攻禹城,总之不会再硬碰济南。我们必须在他行动之前,先布好防线。”

岳凌云吊着左臂走进来,身后跟着几名济南守将。众人围在地图前,秦渊将他的判断说了一遍。

“大都督的意思是,主动出击?”一名守将迟疑道,“我们兵力不足,固守尚且艰难,出击是否……”

“不是出击,是设伏。”秦渊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弧线,“铁山营。”

众人皆是一愣。

“铁山营旧址,在济南以北八十里,地处要冲,且地形复杂。”秦渊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多铎若想绕开济南,此地是必经之路。当年铁山营在此经营多年,虽已成废墟,但营垒根基尚在,暗道机关犹存。”

岳凌云眼睛一亮:“大都督熟悉那里?”

“熟悉。”秦渊只说了两个字,却重如千钧。

那是他军旅生涯开始的地方,是他一千袍泽埋骨之地,也是他四年亡命生涯的起点。每一个壕沟,每一处哨塔,每一条暗道,都刻在他的骨头里。

“我带两百人先去布置。岳掌门,你率剩余兵力在后方十里处的狼山埋伏,一旦清军进入铁山营范围,便断其归路。”秦渊看向众人,“此战不求全歼,只求重创其先锋,挫其锐气,为后方布防争取时间。”

计划既定,无人再有异议。

腊月十九,凌晨。

秦渊率二百精锐悄然出城,向北而行。简心执意同行,秦渊拗不过她,只得答应。

越往北走,景象越是荒凉。战火虽未直接波及此地,但百姓早已逃亡,村庄十室九空,田野荒芜,只有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行至午后,前方出现一片连绵的山丘。山不高,却怪石嶙峋,地势险要。山脚下,隐约可见断壁残垣。

铁山营到了。

秦渊勒住马,静静望着那片废墟。四年了,他无数次在梦中回到这里,每一次都是血与火,每一次都是背叛与死亡。可当真站在这里时,心中涌起的却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仇已经报了。孙德胜死在他的剑下,背后的幽冥教灰飞烟灭,就连幽冥界的主宰玄夜也已魂飞魄散。铁山营一千零三十六名弟兄的血债,总算有了交代。

可是,人死不能复生。

他下马,一步步走向废墟。积雪覆盖着焦黑的木梁、倒塌的营墙、生锈的兵刃。许多地方还能看出当年激战的痕迹——箭簇深深嵌入石墙,刀斧劈砍的裂痕纵横交错,甚至有几处地面呈暗红色,那是血液浸透泥土后经年不褪的颜色。

简心默默跟在他身后,没有出声。她能感觉到,此刻的秦渊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独自面对这片承载了他太多过去的土地。

秦渊走到一处半塌的哨塔前。塔身倾斜,木梯早已腐朽,但他还记得,当年自己就是站在这个哨塔上,看到了那场改变一切的“铁山血夜”的第一缕火光。

他伸出手,拂去塔身上厚厚的积雪和灰尘。一块模糊的木牌露了出来,上面刻着三个字——“丁字哨”。

这是他的哨位。

记忆如开闸的洪水,汹涌而来。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些熟悉的面孔:憨厚的王大柱,总爱吹嘘家乡的妻子;机灵的李小虎,箭法全营第一;沉默的老兵赵铁头,身上有十七处伤疤……

还有周崇将军。那个待他如子侄的汉子,最后却死在了自己人的暗箭下,连句完整的话都没留下。

秦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寒风灌入肺腑,冰冷刺骨,却也让人清醒。

“弟兄们……”他低声说,声音散在风里,“我回来了。”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呜咽。

他在废墟中慢慢走着,凭着记忆寻找那些重要的地点:中军大帐的位置,粮草库的遗址,马厩的残垣……最后,他停在了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

这里曾是校场。一千将士曾在此操练,喊杀声震天。如今,只有荒草从积雪中探出头,在风中摇曳。

“就是这里。”秦渊转身,对跟随而来的亲卫道,“清理积雪,挖开地面。”

众人虽不解,却立刻执行。铁锹、镐头落下,冻土坚硬如铁,但两百精锐轮番上阵,一个时辰后,校场中央被挖开了一个三丈见方、深达五尺的大坑。

坑底,露出了密密麻麻的白骨。

有些还穿着残破的铠甲,有些只剩下枯骨。骨骼相互叠压,显然是被匆匆掩埋的。许多骨头上都有明显的刀伤、箭痕,甚至有几具头骨碎裂,是被重兵器砸击所致。

现场鸦雀无声。只有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坑边的雪沫,落在那些白骨上。

秦渊跳下坑,单膝跪地,轻轻捧起一具较小的骸骨。从骨骼大小看,这还是个少年,不超过十八岁。骸骨的肋骨断了三根,颈椎处有一道深深的刀痕。

“这是李小虎。”秦渊的声音很轻,“营里最年轻的斥候,箭法好,人机灵。那夜他本该在营外值哨,却不知为何回了营……可能是发现不对,想回来报信。”

他将骸骨小心放回原处,又看向另一具。那具骸骨特别高大,即便只剩骨头,也能看出生前是个魁梧的汉子。颅骨右侧有一个明显的凹陷。

“王大柱,铁匠出身,力气全营最大。他总说要打完仗就回家,给媳妇打一支金簪。”秦渊顿了顿,“他媳妇等他等了四年,去年改嫁了。我让人捎了信去,没说他怎么死的,只说……战死了。”

一具具骸骨,一个个名字,一段段往事。

秦渊就这样在坑底跪着,将记忆中的面孔与眼前的白骨一一对应。有些他认得出,有些认不出,但没关系,他知道,这一千零三十六人,都在这里了。

包括周崇将军。

他在坑底最深处,找到了一具特别的骸骨。骨骼比常人粗壮,肋骨折断了七根,脊椎上有三处箭伤,最致命的是后心处——那里嵌着半截锈蚀的箭头,箭头周围骨骼呈暗黑色,显然淬了毒。

骸骨旁,还有一柄断刀。刀身已锈得看不出本来面目,但刀柄上缠着的牛皮绳,秦渊认得——那是周崇惯用的缠法。

“将军……”秦渊握住那柄断刀,刀柄冰凉刺骨。

当年周崇就是握着这柄刀,在熊熊燃烧的中军大帐前死战不退,最后被孙德胜带来的“影刃”用毒箭射杀。他至死都面向秦渊的方向,想警示他什么。

“孙德胜死了。幽冥教灭了。玄夜也魂飞魄散了。”秦渊对着那具骸骨,一字一句道,“铁山营的仇,报了。”

他将断刀轻轻放在骸骨旁,然后起身,对着满坑白骨,深深三揖。

身后,二百亲卫齐齐单膝跪地,甲胄碰撞声如金石交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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