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归去来兮(2/2)
似乎是听到了呼唤,又或是“瀚海珠”与熟悉的气息产生了共鸣,顾凛州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剧烈滚动了几下,然后,极其艰难地、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曾经如寒星般清亮锐利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神涣散、空洞,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某种穿越了亘古混乱后的茫然。他花了很大力气,焦距才慢慢凝聚在江淼淼焦急的脸上。
“江……淼淼?”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力,带着血沫。
“是我!是我!你回来了!你终于……”江淼淼的眼泪夺眶而出,三年多压抑的担忧、悲伤、绝望,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顾凛州的嘴角极其微弱地扯动了一下,似乎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却比哭还难看。他的目光艰难地转向手中裂纹遍布的“瀚海珠”,又望向远方那渐渐恢复平静、裂隙已然消失的封印光印,眼中掠过深切的、无法言说的痛楚与复杂。
“回……来了……”他重复着这个词,眼神却像透过江淼淼,看到了另一个时空,“就……我一个吗?”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江淼淼心头。她瞬间明白了什么,颤抖着问:“陛下……皇后娘娘……刘琟……墨先生他们……”
顾凛州闭上了眼睛,极度痛苦的神情扭曲了他瘦削的脸。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良久,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零碎却字字千钧的话语:
“最后……光……皇后化光……陈忠……没了……空间塌了……乱流……”
“我看到……她的光……有一部分……进了封印……核心……”
“其他人……不知道……我被卷走了……三年?……”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快!担架!小心抬回去!请最好的军医!准备所有保暖和伤药!”江淼淼抹了把眼泪,迅速指挥。她的心在狂跳,既有顾凛州生还的震撼与喜悦,更有从他话语中透露出的、关于最终之战的残酷真相,以及那一线……关于白昭月可能并未完全消散的、渺茫到令人心颤的希望。
顾凛州被小心翼翼地抬回“望归堡”,立刻进行了紧急救治。他伤势之重、之诡异,远超寻常,体内残留着混乱的空间能量,经脉几乎寸断,修为近乎全废,全靠“瀚海珠”吊着一口气和不屈的意志撑到现在。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通过特殊的传讯渠道,送回了蓟城。
一个月后,蓟城,丞相府别院。
此处环境清幽,利于养伤。顾凛州躺在铺着厚厚锦褥的软榻上,身上盖着轻暖的丝被。经过白景然亲自施针用药,加上靖国不计代价的珍稀药材调理,他外伤已初步愈合,脸上也有了些许血色,但内里的损耗和那股挥之不去的、源自时空乱流的虚弱感,依旧萦绕不去。更明显的是他的气质变化,曾经的锐利张扬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与洞察世事的平静,偶尔望向北方时,眼底会掠过一丝无人能懂的哀恸与怀念。
江澈与白承宇坐在榻前。孟太后本欲亲临,被江澈以“顾都督需静养,且太后凤体关乎国本”为由劝住。
“顾都督,感觉可好些了?”江澈温声问道。
顾凛州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沙哑,但已清晰许多:“有劳白先生妙手,有劳江相挂怀。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
白承宇迫不及待地问:“顾都督,你在冰原所言……陛下与皇后娘娘最后……”
顾凛州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竹影,仿佛又回到了那片光与暗终极对决的炼狱。他缓缓地、尽可能清晰地,将自己最后记得的景象复述出来:白昭月如何化为最纯粹的生机光柱,萧昱如何爆发龙气相随,陈忠如何慨然赴死,空间如何崩塌,自己如何在最后时刻被卷入乱流,以及……那惊鸿一瞥中,仿佛看到部分属于白昭月的金色光点,如同归巢之鸟,融入新生封印核心的画面。
“……至于陛下、刘琟陛下、墨先生等人的确切下落,”顾凛州最终摇头,带着深深的无力与歉疚,“顾某实在不知。当时能量风暴太强,空间彻底混乱,感知完全失效。我能侥幸存活,全靠‘瀚海珠’对空间乱流的一丝本能牵引和‘避渊珠’最后的余力。他们……或许已湮灭,或许……也如我一般,被抛入了未知的时空夹缝,又或者……”他看向白承宇,眼神复杂,“如我所见,皇后娘娘的部分意识,与封印共存。”
房间内陷入长久的沉默。江澈与白承宇消化着这比“失踪”更具体、也更残酷的真相。有牺牲的确证,也有一线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关于白昭月可能以某种形式“活着”的希望。
“多谢顾都督直言。”江澈长长吐出一口气,“无论真相如何,搜寻不会停止。太后有旨,观测站永久保留,探寻一切可能。”
这时,一名侍从轻轻入内,呈上一封盖着东吴火漆的信函:“顾都督,建业来的急信,吴侯亲笔。”
顾凛州接过,拆开看了几眼,脸上露出一丝极其淡薄的、近乎嘲讽的笑意。他将信递给江澈。
江澈快速浏览,信是顾逊写来的,先是假惺惺地慰问侄儿历劫归来,称赞其功绩,随即话锋一转,言及东吴局势复杂,水师不可久无主帅,朝廷上下翘首以盼,催促顾凛州尽快伤愈,返回建业,“共商国是,重振家声”。
“顾都督意下如何?”江澈将信递回,问道。
顾凛州将信纸随意置于床边小几上,目光平静:“叔父之意,我岂会不知。无非是见我‘死而复生’,声望更甚从前,且携封印蚀渊之大功,怕我回去动摇他权柄,故想将我置于眼皮底下,或掌控,或……除掉。”他顿了顿,看向江澈,“江相,顾某此番能重回人世,全赖靖国将士冒死相救,白先生悉心医治。这条命,某种意义上,已是靖国所赐。”
他微微撑起身体,语气郑重:“顾某不才,经此一劫,于权势纷争,已觉索然无味。心中所念,唯有两事:一者,助靖国探寻陛下、皇后及诸友下落,此乃顾某未尽之责,亦是心之所安;二者,蚀渊虽封,隐患犹在,三国和平脆弱。顾某愿以此残躯与些许薄见,留于靖国,或为客卿,或为谋士,协助江相,推动真正的、基于共御威胁与民生福祉的三国长久之盟。至于东吴……”他看向那封信,眼神疏淡,“烦请江相代为回覆:凛州重伤难愈,需长期静养于北地,且心系封印观测之事,暂无意南归。水师都督之职,请叔父另择贤能。顾氏之恩,凛州谨记,然天下之大义,苍生之安宁,高于一家一姓之权位。”
江澈与白承宇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震撼与敬意。眼前这个几乎脱胎换骨的顾凛州,其胸怀与抉择,已远超寻常政客。
“顾都督高义,澈钦佩。既如此,我靖国扫榻相迎。”江澈起身,郑重一揖,“养伤期间,有任何需求,尽管开口。观测站事宜,三国和议之构想,日后还需多多仰仗都督智谋。”
顾凛州疲惫地靠回软枕,目光再次飘向北方,低声应道:“分内之事。”他脑海中,却浮现出最后时刻,那抹毅然决然、化作照亮亘古黑暗之光的倩影。那份震撼与心痛,已悄然化为支撑他余生的、最深沉的敬意与动力。独影阑珊,归来的路只剩他一人,但前方的路,他愿以新的方式,继续走下去。为了那份共同经历过的生死与牺牲,也为了……她曾誓死守护的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