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各怀鬼胎(2/2)
威廉二世皇帝坐在靠窗的一张高背皮椅上,手中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枚特制的、印有他侧像和“新秩序”字样的帝国马克金币。
他没有参与两位重臣的具体讨论,目光似乎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被冰雪覆盖的森林和田野上,但耳朵却捕捉着每一个细节。
他的思绪更为深远。即将召开的莫斯科会议,表面上是胜利联盟分配战利品的盛宴,实则是他一手推动建立的“欧洲同盟”体系面临的首次重大压力测试。
每个盟友、每个卫星国,都带着其独特的历史创伤、民族抱负、领土饥渴和对未来的现实盘算,德国的角色,绝不能是简单粗暴的仲裁者或武力压服者,那只会积累怨恨,为未来的联盟破裂埋下种子。
他必须扮演一个高超的平衡大师,一个能为各方提供“共赢”框架的设计师。
这个框架必须:首先,无条件保障德意志帝国最核心的战略安全需求;其次,给予主要盟友足以令其国内政治势力基本满意、感觉“物有所值”的实质性补偿,以维持联盟的向心力。
接着巧妙利用各方之间的矛盾和相互制衡,避免任何一方坐大到足以挑战德国主导地位的程度。
最后,将一些最棘手、可能引发长期冲突的问题暂时搁置、模糊处理,或纳入由德国主导的多边机制中慢慢消化。
“给我们的谈判代表团定下调子,”威廉二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打断了地图前的低声讨论。
“核心原则可以概括为:在尊重‘民族自决’这一战后新政治正确口号的前提下,当然,其具体解释和适用范围必须完全符合帝国的战略布局:确保主要盟国获得与其在战争中的实际贡献、以及其在未来新秩序中的战略价值相匹配的‘合理且可接受的补偿’。”
“任何领土与势力范围的调整,其最终底线是:不得损害德意志帝国及其直接核心卫星国的根本安全利益与关键经济利益,具体的争议,允许在谈判桌上充分辩论,可以进行利益交换,但最终方案的框架与关键条款,必须由柏林来最终敲定和背书。”
他略微转向曼施坦因,眼神中闪过一丝冷峻的光芒。
“如果在某些环节,某些代表的‘民族热情’或‘历史情怀’过度妨碍了理性决策,我不介意让我们的元帅阁下,或者前线的集团军司令们,以‘介绍当前军事部署态势与未来联合防务规划’的名义,向相关方进行一次客观、专业但寓意清晰的情况说明,有时候,对现实军事力量分布的清醒认知,是最好的冷静剂。”
布罗克多夫-兰曹心领神会,这意味着在谈判陷入僵局时,可以“适时地”向某些过于亢奋的代表团透露一些关于德军在东欧的永久性驻军计划、修建军事基地、即将举行的联合军事演习细节,乃至针对某些潜在不稳定地区的“应急预案”设想。
这些信息无需威胁,其本身的存在就是最有力的杠杆。曼施坦因则微微颔首,他擅长并尊重这种将军事力量作为政治后盾的精确运用。
与此同时,在专列的其他车厢里,类似的、或公开或隐秘的磋商与算计也在同步进行。
在保加利亚代表团的包厢内,尼古拉·热科夫将军正与他的高级副官密议,桌上摊开着标注了保加利亚“历史疆域”和“战略需求”的地图。
“索非亚的报纸已经在造势,”热科夫声音低沉,带着军人的直率与政治家的算计。
“人民要求恢复《圣斯特凡诺条约》的荣耀,我们不能只拿回1913年失去的,马其顿必须完整地回到祖国怀抱,那是我们民族的心脏,塞尔维亚人必须为1915年的背叛付出代价,德国人需要我们在爱琴海和黑海之间充当稳定的支柱,这就是我们的价码。”
副官谨慎地提醒:“将军,奥斯曼人对色雷斯西部也有要求,而且德国人似乎更倾向于维持某种巴尔干力量平衡……”热科夫冷哼一声:
“恩维尔帕夏?他是个机会主义者。我们可以私下接触,看看能不能在色雷斯边界和马其顿问题上做笔交易。德国人想要平衡?那就得拿出足够分量的东西来换!”
在奥斯曼代表团的车厢,恩维尔帕夏正通过翻译,与一位来自高加索阿塞拜疆民族委员会的代表进行着试探性交谈。
恩维尔帕夏语气充满诱惑:“哈里发的子民在高加索承受了太多苦难,俄罗斯的压迫刚刚褪去,亚美尼亚人的威胁依然存在,奥斯曼帝国作为这一地区历史悠久的秩序维护者,有责任也有能力提供保护。”
“巴库的石油应该惠及所有穆斯林兄弟,而不仅仅是西方的公司,如果未来的条约能确认帝国在该地区的特殊权益……甚至是某种形式的保护关系,那么,伊斯坦布尔可以提供安全保障、投资,以及通往世界市场的通道。”
高加索代表眼神闪烁,既渴望外部支持以对抗亚美尼亚和可能的波斯压力,又对奥斯曼昔日的统治记忆犹新,充满警惕。
波兰和乌克兰的代表则在不同时段,“巧合地”造访了帝国外交官所在的公务车厢,试图进行最后的游说。
波兰扎莫伊斯基伯爵再次强调利沃夫波兰裔的“文化灯塔”作用,以及失去该城可能对波德未来关系产生的“微妙影响”。
乌克兰代表则更委婉地诉说着“乌克兰民族构建的脆弱性”,以及一个被严重剥夺的乌克兰将如何难以成为德国东方政策的“可靠基石”。
芬兰和波罗的海三国的代表相对低调地聚在一起,他们关心的重点更集中于如何使新获的独立地位获得不可动摇的国际法承认,以及如何从德国获得书面的安全保证和经济重建援助。
他们深知自身实力有限,更多是依靠德国的战略需要而存在,因此姿态更为合作,但也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刚刚到手的主权底线。
这列装甲专列,如同一节节串联起来的、移动的国际政治密室。车轮碾过铁轨的隆隆声响,仿佛为车厢内无声的利益博弈与心理较量伴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