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其他小说 > 大明黑帆 > 第305章 雷池与蜘蛛蛊

第305章 雷池与蜘蛛蛊(2/2)

目录

气的他一捶栏杆,怒道:「一群没卵子的怂夯!咳咳咳……」

这一下扯动伤口,令他一连咳出数口鲜血,刚刚进攻时,一枚霰弹正中他左下胸,之后一直咳血不止,呼吸困难,想来是伤了肺,恐怕命不久矣。

想到此战折了这么多弟兄,沉了这么多战舰,连他自己的性命都搭上了,诱敌之策却还是功亏一篑,他就心头涌起一股无名怒火,随即咳血更多,面如白纸。

一个时辰后,明军水师回到鞋山大营,汪翕已气若游丝,被人擡下了船,到袁崇焕身前。

汪影挣扎起身,跪下歉然道:「部堂,末将……咳……末将有负部堂所托……」

袁崇焕见这从辽东时就跟随自己的心腹落得这个下场,心头一阵悲凉。

袁崇焕将汪翳扶起,亲自搀扶他回营帐,路上吩咐手下请最好的医官给他治伤,让他好好休养,等伤口痊愈,再一起剿灭贼兵……

汪影一路只是安静地听著,不时说一两个字回复,更多只是咳嗽。

袁崇焕只觉他声音越来越低,身子越来越沉,就连咳嗽声都弱了下去,不经意地搭住他手腕,脉搏已停跳了。

从码头到营帐的这短短几十步路,终究没有走完。

袁崇焕缓缓将汪常尸身放下,他一身鲜血,压抑著怒火问道:「死伤了多少人?」

一起回来的部将道:「折损了三十条船,死伤大约五百人。」

袁崇焕沉默良久,说道:「把南湖嘴、泾江口等处的伏兵也都扯了,把鞋山也让出来,全军退至老爷庙水域。」

过了老爷庙水域,前方就是旷如平野的鄱阳湖湖面,一旦老爷庙失守,就再无险可守。

袁崇焕这步棋是险到了极点,可他没办法,林浅为逼袁崇焕出战,派船不时在南京城下撩拨,搅扰的南京急报一封接一封的往北京送。

另一面,南澳水师还控制了瓜州运口,虽说现在还没掐断漕运,可南北命脉被人掐在手里,也不是好受的。

今日京中又发来一道催战金牌,令袁崇焕速速歼灭叛军。

林逆与他在江湖间对峙已有月余,顶著后勤压力愣是不发动一次进攻,眼瞅枯水期将近,还能稳住战线,不中诱敌之策。

而皇帝的耐心,竟不如这海寇出身的林逆远甚。

袁崇焕只觉万分荒唐。

不过,袁崇焕也是个刚愎自用、恃才傲物之人,尤其酷爱军事。

比如天启二年,广宁失陷,朝野上下一片慌乱之时,时任兵部主事的袁崇焕单骑出关,巡视地形,然后说了一句惊人之语:「予我军马钱谷,我一人足守此」。

以他这性子,让他承认打不过林浅,当真比杀了他还难受。

所以,钱龙锡才会用激将法逼他出战。

袁崇焕到江西后,处处龟缩防守,不与林浅交战,不是怕了林浅,只是江南精锐尽在他手,兹事体大,求稳而已。

如今要放手一搏,就算南澳水师真冲进鄱阳湖,又能如何?

袁崇焕手下水军兵力不下两万,大小战船一千余艘,其中更是有快狼船近两百艘,震海虎十艘,甚至他的旗舰还是一艘新制的烦船,各种火炮加起来近千门。

真在鄱阳湖打起来,谁是洪武皇帝定鼎四方,谁是陈友谅喂湖中鱼虾,或未可知。

次日一早,湖口等地的明军按袁崇焕吩咐,丢盔弃甲,向老爷庙方向退却。

算下距离,相当于一口气退了近百里。

可过去三日,始终不见南澳来攻,令袁崇焕急得抓耳挠腮,只觉得攻守之势,怎么莫名其妙的调转过来。

现在已近八月中旬,再过一个月,长江水量就会逐步减少,到十月份就正式进入枯水期,为什么林逆一点也不著急呢?

哪怕贼兵可以在枯水期前逃走,这么大一支舰队停在江面上,补给是怎么解决的?

湖口与长江口可隔著一千四百里,与舟山隔著近一千七百里。

这么远的距离运粮,损耗极大,为什么林逆有底气一直拖著?

袁崇焕知道林逆没派人上岸征缴过粮食,况且这一带没有大的州县,也没有让林逆征缴粮食的地方。袁崇焕百思不得其解,便让韩润昌前去探查,结果令他大吃一惊。

林逆竞在长江两岸做起了生意!

韩润昌拱手道:「据雷池附近百姓说,百姓一开始不敢和叛军接触,可渐渐发现叛军付钱十分痛快,而且付的都是元洋,这名声便在雷池附近传开……

时至今日,雷池边上已形成了固定市集,三天一小集,六天一大集……」

雷池就是鄱阳湖以北的一个大型湖泊群,不敢越雷池一步的典故,就是出自于此。

雷池南岸洪水频发,地质不稳,兵灾、匪盗横行,所以历来人口很少,没有大州县,只有零星几个村落。

而且最恐怖的是,这地方盛行蜘蛛蛊,病者四肢羸弱,唯腹部肿大,就像个细腿大肚子的蜘蛛,所以得名,民间也叫大肚子病。

明代医书中,有风、痨、鼓、膈四大绝症的说法,其中鼓指的就是这种病。

蜘蛛蛊发病率极高,中蛊者数年必死,雷池一带,十几个村子都这样死绝了,令那鬼地方人烟更加稀少。

林浅竟在这种鬼地方做生意?

且不说有没有人来赶集,难道林浅不怕大军也中蛊吗?

韩润昌道:「林逆不仅不怕,反而派随军医官去给病人治疗,顺便还清理了雷池附近的盗匪。据南澳医官说,蜘蛛蛊藏身于钉螺中,会在水中游动,所以只要不下水,不饮生水,不捕捞钉螺,就会无事。

治法则是用南瓜子配槟榔邮煮药……」

袁崇焕冷哼一声道:「蜘蛛蛊源于水毒,谁人不知?」

他没问疗法有效无效,既然雷池一带都形成了集市,想来防治有一定效果。

鄱阳湖畔,也有不少中了蜘蛛蛊的百姓,袁崇焕让韩润昌把这法子告诉郎中,让他们给江西百姓诊治。做完这一切,袁崇焕不禁心生感慨,暗想老百姓支持叛军,想来也不全是被蒙蔽,至少林逆是真的做了些实事。

可随即他想到林浅与他对峙的同时,还能向江北分兵治病、剿匪,一股被轻视之感油然而生。韩润昌接著道:「在下去江北时,见到南澳舰队除了白银,还带了少量的红糖、食盐、肉脯等物,令雷池集市愈加兴旺,望江县、黄梅县的粮商也会偶尔来。」

袁崇焕叹了口气,明白想等南澳军耗尽补给已不可能了,再等下去,说不定林浅就要在江北建岸上营垒了。

可要他出长江口与林浅作战,他也做不到,他宁可被皇帝撤职、砍头,也绝不可能做葬送全军的事情。思来想去,袁崇焕只得写一封战书,命人送给林浅。

次日,正是雷池集市的六日大集,附近百姓纷纷赶来交换物资。

林浅就坐在一处茶摊前,看著集市上来来往往的百姓,不时就能见到数个大肚子的病人,神色忧愁。郑芝龙道:「舵公不必忧虑,这些病人不会传染。」

大肚子病在江南流传了上千年,老百姓用累累尸骨,已经摸索出了规律,除了沾水以外,没有其他传播方式。

而林浅知道,这病其实叫血吸虫病,是靠寄生虫传播的,而钉螺是这种寄生虫的唯一中间宿主,不经钉螺这环节,病人排出体外的虫卵,极难感染人,所以集市对病人没有出入限制。

而雷池里的鱼虾更不是寄生虫的宿主,周围水稻等粮食作物也无碍,所以买来当军粮也可以放心吃。后世,这种病早在建国初期就基本被控制了,新一代的老百姓几乎无人知晓。

现如今,亲耳听闻整村死绝的惨状,以及亲眼看到大肚子病人,才感到内心触动。

老百姓不应该这样一代代的短命枉死!

林浅知道这病的发病原理,就让随船医官用打虫的药,也就是南瓜子和槟榔治疗,果有奇效。当然,这所谓的奇效,在林浅看来,也就是少死一点人而已,大部分病人还是会死,传播路径还是没有阻绝,钉螺还是活的好好的,还有的是健康百姓会被寄生。

真想消灭这病,就得消灭钉螺,要发动人民群众的力量,全民灭螺,要大面积的枯水烧荒,围湖造田,排干积水,泼洒毒药,管控饮水,管控排泄才行。

靠大明的力量做不到,南澳现在也做不到,必须要有一个强有力、大一统的中央政府耗举国之力推动才行。

除却血吸虫病外,这种折磨老百姓的疾病还有很多,比如天花、鼠疫、丝虫病、大脖子病等等。真要说起来,能像说贯口一样,没完没了。

有些疾病,林浅好歹还知道怎么治,比如大脖子病,就是缺碘,要多吃海产品,比如海带、紫菜、海鱼。

但大部分病,明代的名字和后世不同,发病症状千奇百怪,林浅不是学医的,也束手无策。比如西南有种病叫攻心翻,毫无征兆,人突然就死,严重的整村人一夜死绝,甚至到底是病还是鬼神报复,在大明医学界尚有争执。

这就要靠科学的进步才能查明病因。

而所有的一切,都要求华夏大地要有一个新的政权做后盾,一个尊重科学,尊重人命的全新政权,一个愿意把老百姓的死活置于皇图霸业的美梦前的政权。

此刻,望著那些挺著大肚子,小心翼翼询价的病人,林浅只觉肩上满是沉甸甸的责任,华夏的老百姓,不能再这样活了。

就在这时,亲卫将袁崇焕的信使带到。

那信使看了眼集市,眼中满是鄙夷不屑,说道:「头领身处这种地方,不怕招致祸患吗?」林浅正心情不佳,闻言冷冷道:「废话少说,袁蛮子叫你来做什么?」

头领是种江湖称呼,称呼如今的林浅已不恰当,信使既对他不敬,林浅也没必要客气。

信使吃瘪,拿出袁崇焕的战书。

林浅让医官检查过,将之打开,见信上写的还挺客气,说什么邀请林浅「泛舟鄱阳湖上,共赏彭蠡烟雨」。

还说什么「凭帆樯以逞志,各展胸中韬略,惟愿两军相交,勿伤湖中渔樵。」

林浅看过之后道:「回去转告袁部堂,我在长江上等他,滚吧。」

信使被轰走后,郑芝龙道:「舵公,长江流域九月中旬以后,水位就会逐渐降低,咱们要留出出海的时间,不能再久耗了。」

白清道:「我看袁蛮子就是个缩头乌龟,是不会来打咱们了,不如去下游打南京城算了,不信袁蛮子不来救。」

郑芝龙皱眉道:「不行。且不说打不打的下,万一真对南京动手,搞的北方大乱怎么办?」两人又争论几句,只听林浅缓缓道:「谁说我要和袁蛮子对耗?」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不可思议的看向林浅。

只听他淡淡道:「全军检查武器装备,三日后,发兵鄱阳湖!」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