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绥(2/2)
文辉对徐清淮道,“确实妙极,那鼓虽不如战鼓声势浩大,却也铮然激越,如川流汹涌,但不知这是什么鼓。方才见你笑了,你可觉得这舞好吗?”
徐清淮道:“我只是在笑,南绥世子亲自下场击鼓,取悦百官,供人赏玩,实乃一桩趣事。”
“这鼓,”祝邪忽然扬声道,“名叫人皮鼓,用十五岁的少男少女所制,以人骨为鼓身,以人皮为鼓面。将军若是喜欢,我立即遣人制作一副赠予将军。”
此言一出,殿上立刻鸦雀无声,方才的赞扬消失的无影无踪,被一阵咋舌所替代。
文辉冷下脸来,“不必。大昭没有随意残害性命的习气。”
“将军的意思是南绥的风俗有悖天常伦理了?”祝邪忽而一笑,“将军误会了,我南绥素来崇尚神灵,此鼓是为祭拜神明自愿献祭,为的是保南绥百姓和乐安康。大昭虽无此传统,但我南绥却仰仗此传统存活百年。将军难道连别人的生计也要嗤之以鼻?”
“你!”文辉怒气腾然而起,险些站起身,却被徐清淮捏住胳膊拦下。
文辉忍下愤怒,没想到祝邪却步入殿中跪伏,道:“陛下,臣知晓在将军眼里,南绥是蛮夷之地,以人做鼓在将军眼里实难理解,但作为南绥王世子,臣不得不为南绥百姓辩驳几句,还望陛下海涵!”
他既已说了这种话,洪昌帝便不得不体恤一二了。龙椅上的人温声道:“祝邪说的是,此鼓虽有悖伦常,却也是黎民祈求上天的一种法子,不可谓无过,但亦不可谓大过。文辉,此事就此作罢吧。”
“……是。”
事了之后,文辉气恼地喝着酒,徐清淮只在一旁坐着,右侧坐着的是吏部左侍郎周睿,他侧过身来敬酒,笑呵呵的,不知是哪里的口音,“下官吏部左侍郎周睿,久闻小侯爷盛名了。”
徐清淮淡淡道:“周侍郎不必客气。”
“素闻小侯爷与文将军关系非常,如今一看当真如此啊。文将军心直口快,圣上也并非真地怪罪他,只是不能驳了南绥的面子。”
徐清淮依旧淡淡道:“周侍郎说的是。”
周睿低声道:“小侯爷怕是不知圣上缘何如此优待南绥吧?”
徐清淮忽而有了兴致,“周侍郎可否告知?”
周睿笑笑,他素来喜欢讲一些陈年旧事,如今又是在徐小侯爷面前,更是来了兴致。他的声音愈发压低,唯有徐清淮能听见。
“二十几年前,先皇还未驾鹤西去,传言二皇子和三皇子有意夺位,太子在嵘岭两州私藏数万大军,意图先他们一步,此事败露后,太子被废,后来便是今上带兵横扫千军,废太子便只能在嵘岭地界茍延残喘。”
“又是嵘岭两州。”徐清淮轻笑一声。
周睿笑笑,“看来那地方还真是个举兵谋反的好去处。”
他继续道:“南绥从前有一位王女,便是祝邪的亲姑姑,曾见过废太子,从那以后便非他不嫁,偏偏废太子却也瞧上了她。但废太子已经有了一位太子妃,是高穆的表妹,高穆护妹心切,便杀了那位王女,于是南绥王便起兵为王女报仇,高穆见势不妙便带兵转投了今上,说是被今上策反了,实际上可不是眼巴巴地贴上来的?今上念及南绥的功劳,登基二十年来对南绥一贯宽厚。”
此时虽说着南绥,但徐清淮却听到了高穆。若要说废太子的死是因为南绥,倒不如说功绩最大的是高穆。若非他杀了南绥王女,南绥也不会趟这趟浑水。
如此说来,南绥与高穆……才应是仇敌。
而如今,两人正同为上首坐在一起。
两人聊了许久,直到周睿醉醺醺对着徐清淮一番哭泣,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儿时便离家求学了……家里穷,蹲在窗外蹭了先生的几堂课,他便叫我留下给他伺候衣食住行,不叫我回家了呜呜……我一年到头来见不到娘亲两次,恨先生恨的牙痒痒,后来中举及第,才晓得我是他最得意的学生了,呜呜呜……”
如今的徐清淮,一边是因为恼怒独自饮酒的文辉,一边是涕泗横流恨不得趴在他怀里的周睿,不自觉叹口气,无奈道:“没想到周侍郎一路走来是这般坎坷……”
“欸!”周睿坐正摆摆手,“下官听闻小侯爷也是年少就离家了,虽是皇后养育,却也未必好受……可见嗝……”
他打了个酒嗝,低声道:“可见,抚宁侯对小侯爷并没有多少父爱……像我爹一样,冷性薄情!下官十五岁时不过被先生打几板子手掌,小侯爷已是战场厮杀了,下官这嗝……还算什么坎坷?算什么,可怜?”
徐清淮但笑不语,于旁人而言,他是天皇贵胄,是贵不可攀的抚宁侯嫡子,可怜两个字从来与他扯不上关系,但如今,富贵权势却又像是镜花水月。像某个人说的一样,一只困于囚笼的鸿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