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2/2)
碗里浑浊的菜叶稀粥已经半凉,黑硬的窝头纹丝不动。
然而,就在那破碗边缘、靠近冰冷地面的位置,一小点极其微小的、深褐色的东西,吸引了刘墉全部的注意力。
那似乎是刚才狱卒扔碗时,从那张新贴的《新狱政改善通告》上,被震落下来的一小点油渍?
很小,只有指甲盖的几分之一大小,沾着一点灰尘,粘在粗糙的陶碗边缘。
但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一点深褐色油渍,在刘墉此刻被饥饿和烤鸡图无限放大的感官里,却如同黑夜中的灯塔!
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真实、带着浓郁油脂焦香和某种复杂香料气息的味道,如同最狡猾的幽灵,无视了牢房的霉味、便桶的骚臭、冷粥的馊气,精准无比地钻进了刘墉翕张的鼻孔!
是烤鸡的味道!
是通告上那只Q版大烤鸡的味道!
虽然极其微弱,但绝对真实!
“嗬!”刘墉喉咙里发出一声拉长变调的、近乎呜咽的抽气!口水流淌的速度更快了!那只枯瘦的右手,如同被无形的线操控,不再抓向空中虚幻的鸡腿,而是颤抖着、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急切,极其缓慢又无比坚定地,伸向地面那个破碗!
目标,正是碗沿上那一点微小的、深褐色的油渍!
指尖,离那点油星越来越近
就在刘墉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点承载着全部渴望的油渍时
“吱呀”
牢门外甬道尽头,那扇沉重的铁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沙雕院低级文书官服、面容普通的年轻官员,在一个典狱官模样的人陪同下,走了进来。年轻官员手里捧着一个盖着布的托盘,神色平静。典狱官则满脸堆笑,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王狱头,”典狱官对着扒在刘墉牢门口看戏的壮硕狱卒喊道,“别扒着了!沙雕院的李录事来了,给咱们送[新政精神学习材料]样本,顺便给这位[老大人]送点[慰问品],体现咱们新政的宽仁!”
扒在门上的王狱头愣了一下,赶紧缩回头,脸上瞬间堆起谄媚的笑容,点头哈腰:“哎!哎!李录事辛苦!典狱大人辛苦!”
年轻官员,李录事,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他的目光扫过牢门上狭小的观察孔,似乎瞥见了牢内刘墉那伸向破碗的枯手和流涎的狼狈模样,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如同看一块石头。他径直走到刘墉牢门前,并未开门,只是将手中托盘的布掀开一角。
托盘里,是几本装订好的、封面印着Q版獬豸和天平的小册子(《新律图解》),以及一个用干净油纸包裹着、散发着浓郁肉香、形状明显是鸡腿的物事!
浓郁的、真实的、新鲜出炉的烤鸡腿香气,瞬间如同炸弹般在狭窄的甬道里爆开!霸道地盖过了所有气味!
这香气比通告上的图画更具象百倍!比碗沿那点微末油星浓郁万倍!
“嗬!!!”
牢房内,刘墉如同被这实质般的香气狠狠击中,身体猛地一弹!那只伸向破碗的枯手僵在半空,浑浊的眼珠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死死盯住牢门外油纸包透出的诱人轮廓!口水如同瀑布般汹涌而出,瞬间打湿了整片前襟!喉咙里的“嗬嗬”声变成了野兽般贪婪的低吼!
“李录事,您看这”典狱官搓着手,看了看油纸包,又看了看牢门,意思很明显。
李录事却摇了摇头,声音平淡无波:“按规程,[慰问品]需狱方检查登记后,于规定时间统一发放。册子留下。这个,”他指了指那香得勾魂的油纸包,“我带回去,等你们登记册走完流程再说。”说完,他极其自然地将掀开一角的布重新盖好,遮住了那诱人的源头。
浓郁的肉香瞬间被隔绝了大半。
“哎!是!是!小的明白!一定按规程办!”典狱官和王狱头连忙躬身应道。
李录事不再多言,捧着托盘转身就走。那被重新盖住的肉香源头,随着他的脚步,迅速远离。
“嗬嗬嗬嗬!!!”
牢房内,刘墉眼睁睁看着那近在咫尺、唾手可得的真实烤鸡腿被带走,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瘫软下去,喉咙里爆发出绝望到极致的、如同泣血般的嘶鸣!那声音里混杂着极度的渴望、被戏耍的狂怒和彻底的崩溃!那只僵在半空的枯手,无力地垂下,剧烈地颤抖着。
王狱头看着李录事走远,又扒回观察孔,看着牢内刘墉那副彻底垮掉、口水横流的模样,脸上的谄媚瞬间化为更浓的鄙夷和戏谑:“啧啧啧,老东西,闻着味儿啦?急啦?哈哈哈!沙雕院的大人们逗你玩呢!还想要烤鸡腿?下辈子吧!真以为天上能掉馅饼?做梦!”他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牢房重新陷入死寂,比之前更加冰冷绝望。只有刘墉那破风箱般的喘息和口水滴落的“啪嗒”声,在幽闭的空间里回响。
他瘫在冰冷的草垫上,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浑浊的眼珠里,那因真实肉香而点燃的疯狂渴望,渐渐被更深沉的绝望和一种被彻底愚弄的暴怒所取代。他死死地盯着对面石壁上那张依旧鲜亮刺眼的《新狱政改善通告》,盯着那只Q版的、油光发亮的大烤鸡!
恨!
滔天的恨意再次翻涌!恨言冰云!恨沙雕院!恨这该死的通告!恨那戏耍他的李录事!更恨自己这不争气的身体和本能!
然而饿!那深入骨髓的饥饿感,如同跗骨之蛆,在恨意的间隙里疯狂啃噬!那烤鸡的图画,那残留的、若有若无的肉香,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烙印在他的感官里,挥之不去!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
刘墉那只还能活动的右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痉挛的颤抖,再次擡了起来。这一次,它没有伸向破碗,也没有伸向空中。
它极其艰难地、一点点地挪动着,移向冰冷的、布满污迹和霉斑的粗糙石壁。
枯瘦的食指,带着残留的口水和污垢,颤抖着,用尽全身残存的力量和最后一丝扭曲的意志,在那冰冷滑腻的石壁上,在《新狱政改善通告》那张诱人的烤鸡图旁边,极其艰难地、歪歪扭扭地划动起来。
第一笔,颤抖而虚浮。
第二笔,用力,留下灰白的印痕。
第三笔,第四笔
那不是一个字。
那是两根极其简陋、歪斜、如同孩童涂鸦般的线条一根稍长,带着一个弯曲的弧度;一根稍短,顶端分叉。
这丑陋的线条组合,在皇城天牢最阴冷的死囚牢房里,在污浊的墙壁上,在绝望和饥饿的深渊边缘,被一只枯槁的手,歪歪扭扭地刻画出来。
它像一个拙劣的符号。
一个屈服的符号。
一个在生命本能面前,所有尊严和仇恨都显得无比苍白可笑的符号。
一个被后世狱卒津津乐道、传为“真香”铁证的符号。
那是
一根鸡骨头的轮廓。
就在刘墉颤抖的指尖,勉强勾勒出那根歪斜“鸡骨头”的最后一笔时
“咕噜噜”
他那干瘪的腹部深处,再次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空洞到令人心悸的肠鸣。
而几乎同时!
一点极其微弱的、带着奇异腥甜气息的暗红色光晕,如同幻觉般,在他刚刚刻画完“鸡骨头”的指尖残留的污垢里,倏然一闪,随即隐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