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秀兰的算盘(2/2)
王大海听着,把潮生换了个肩。潮生的口水滴在他锁骨上,凉丝丝的。
“老周说,往后货可以直接发到省城,不必经县里。他那边有仓库,能存货。我说行,但价钱得重谈。”
王大海瞧了她一眼。她说“价钱得重谈”时,脸上的神情不是商量,是已经拿定了主意。
“我跟我姐打听过了。省城有几个专做工艺品批发的,不是老周这种店面,是批发商,他们拿货价更低,但量更大。有个姓孙的,在城北批发市场有摊位,说只要品相好,他能长期要货,量比老周还大。”
“你姐帮着打听了?”
“嗯。她在省城做家政,东家家里摆的就是螺钿盒子。她跟东家问了,东家说是从百货大楼买的。她又去百货大楼问,又问出了老周。老周不清楚的,她不知道的,她都去问了。”王大海脚下慢了一拍。秀兰说这些时,语气跟说今日鱼汤怎么熬一般平常,可每一层关系、每一个名字,她都记下了。她不是去看市场的,她是在绘一张地图,从老周的铺子画到百货大楼的专柜,从零售画到批发,一个人一个人地问,一条线一条线地摸。
回到家,秀兰把潮生放进竹床,从蓝布包里掏出一本笔记本。笔记本是新的,封面硬纸壳,印着“工作手册”四个红字。她翻开,里头写满了字——百货大楼螺钿专柜的价目、老周每月的出货量、城北批发市场那姓孙的联系方式、螺钿盒子在省城的零售价与批发价的差价、省城市场偏好什么花纹、什么尺寸、什么颜色。字不算好看,但齐整,一行一行,每条前头都画了个圈。
“省城那边喜欢素净的。花纹别太繁,颜色别太多。咱们做的梅花和缠枝纹都好卖,但鱼纹不好卖,城里人觉着鱼纹土气。”王大海看着那页写满圈圈画画的纸。
“还有呢?”
“还有,螺钿盒子不论个卖。小盒子一个价,中盒子一个价,大盒子一个价。老周从前是按统货收,大的小的一个价,咱们吃亏。从下批起,按尺寸分档,大的贵,小的便宜,分开算。”她翻过一页,“挂屏最赚钱。成本跟盒子差不多,但售价是盒子的好几倍。老周说往后主要做挂屏,盒子当配货。我说行,但挂屏底布从厂里直接发,咱们自己配料,他能省成本,咱们也能多挣。”
秀兰从蓝布包里又取出一张纸。纸是百货大楼专柜的包装纸,背面空白,她用水彩笔在上头画了一幅图——不是画,是结构,像一张网。老周的铺子在中间,往上指着百货大楼专柜,往下指着批发市场,左边标着零售价,右边标着批发价。每个数字旁都注明了来源——“老周说”“姐问的”“亲眼见”。她不光是在算账,她是在重建供销的脉络——把老周的铺子从终点变成中转站,让马德胜走后断掉的公对公渠道重新接上,直接接到省城批发市场。
她把那张纸递给王大海。王大海接过,从头看到尾,又从头看了一遍,看得极仔细。看完,抬起头。“你是说,往后不用老周全包了?”
“不用。老周继续做,但他只做店面零售。批发商直接跟咱们拿货,价比老周低,但量大。老周没意见,他铺子卖不了那么多。这笔账算下来,一批货能比原先多挣五成。”
王大海将那张纸折好,放进玻璃板下。玻璃板下的东西已不少——粮票、相片、老陈的地址、检疫证明、螺钿订单的定金、头回卖海参的钱、整改通知单上那个“完”字、秀兰的账本。如今又多了一张纸,纸上是用铅笔画的图,每个数字旁都注明了来处。
“五成是眼下。往后咱们自己开店,就不止五成了。”秀兰合上笔记本,搁在桌角。然后她拿起刻刀,继续刻螺钿。
傍晚,建军和阿旺来串门。建军在石凳上坐下,摊开图纸——海参场扩到五千这张五千条海参场的规划图,是他自己用铅笔在旧报纸上勾画出来的。傍晚时分,建军和阿旺过来串门。建军在石凳上坐下,将图纸摊开——网箱位置、石堆分布、水流方向,每一处都仔细标着数字。阿旺站在一旁,手里拎着一双旧鞋,脚上终于穿起了新布鞋,鞋底干干净净的。
秀兰正在屋里教秀英刻梅花。秀英刻出的第一个花瓣有些歪斜,秀兰用砂纸轻轻磨平,让她重新再刻。刻刀划过螺壳,发出细细的声响。第二个梅花刻完,花瓣边缘虽不够光滑,但形状总算对了。秀兰拿起来端详片刻,点了点头:“这个可以。”秀英放下刻刀,活动了几下手指。指腹的茧子又厚了一层,红印子早已变成硬硬的白色老皮。她看向秀兰的手指——五道创可贴依然贴着,和上周一样,一道没少。她问秀兰疼不疼,秀兰摇头说不疼了,指腹已经磨出来了。
王大海在院里和建军算着扩场的账目。建军照着图纸上的数字念给他听——要添二十个网箱,再加两排石堆,明年开春得备多少苗钱。王大海听着,从兜里摸出烟,递了一支给建军。“人手不够,还得再找几个。隔壁村有几个以前跟老陈出海的后生,可以去问问愿不愿意来学。”建军点点头,把烟别在了耳后。
阿旺忽然望向院门方向,喊了声“小禾姐”。林小禾拎着竹篮站在门口,篮子里装着几块布头。她走过来时,阿旺悄悄把旧鞋往石凳下踢了踢,站起身来。林小禾瞥了眼他脚上的新鞋,没说话,只轻轻抿了抿嘴角。
晚上,秀兰收好木盒,把刻刀放进抽屉,又将螺屑轻轻吹净。她坐在桌边,没有点煤油灯。月光从木格窗漏进来,淡淡地铺在桌面上。王大海从院里进屋,见她静静坐着。“怎么不点灯?”
“省城那个姓孙的批发商,我姐帮着问过了。他说只要品相好,可以长期要货,量比老周还大。”王大海在她对面坐下。“你想自己供货?”
秀兰在昏暗中抽出压在玻璃板下的那张图纸。月光映在上面,字迹已看不清,但那些圈画勾连的线条依然可见,像一张密密的网。“先继续和老周做着。等把路子摸熟,再自己走。螺钿能自己走,海参也能。你在省城不是认识老张吗?”
“嗯。”
“老张是做批发的。以后海参出了货,不走县里,直接销到省城。就像螺钿一样。”王大海沉默了一会儿。月光从侧面映来,在她脸颊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她不是那种事事要依靠他的女人——或者说,她需要支持,但不会止步于此。她会自己去省城。
“行。”他说。
秀兰站起身,点亮了煤油灯。火苗跃动,照亮了桌上的一切——螺壳、刻刀、砂纸、木盒、笔记本,还有那张画满线条的纸。她拿起刻刀,继续低头刻着螺钿。王大海坐在桌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刻。
第二天下午,秀兰戴着草帽又去了海参场。建军在远处分苗,阿旺在岸边补渔网。王大海站在网箱旁,指着水面说:“明年扩到五千条,这片海域就满了。再往后,得往西边再开一片场地。”
秀兰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西边不是有礁石吗?”
“炸掉。请工程队来,几百块钱就能办妥。”
秀兰想了想。“几百块能买不少苗呢。”
“值得。”王大海蹲下身,把手探进水里。水温微凉,参苗在他指间缓缓爬动。“五千条不是终点,以后还要扩到一万条、两万条。万渔场——这将是它未来的名字。‘琼崖村海参养殖场’太土气,省城人不会认。”秀兰没有接话,只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万渔场”。她不懂海参养殖,却懂得名字的分量。万渔场,确实比海参场好听。她戴着草帽站在海边,王大海抬头看向她。她点了点头:“名字不错。你以前提过,我还记得。”
王大海坐在礁石上,望着眼前这片海。这片内湾他早已熟悉透彻,但未来的渔场要向外开拓——向深水去,向更远的地方去。他隐约记得前世有人曾在同样的海域经营渔场,可具体的情形已想不真切。唯有一句话仍清晰:渔场要有魂,不是越大越好。但这个念头他暂且按下——眼下才五千条,说这些还早。
从海边回来,秀兰把草帽挂在墙上,洗净双手。潮生趴在竹床上,抬头望着她。她走过去蹲下身,潮生的眼睛随着她转动。她已经渐渐习惯——不是习惯带孩子,而是习惯这双眼睛,像他的,也像她的。她伸手擦了擦潮生的手指。指甲又长了,该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