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秀兰的算盘(1/2)
这天,王大海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了阿旺,淡淡道“有事?”
阿旺走进来,从背后取出一个布包。布包是粗布的,颜色已辨不清,灰不灰蓝不蓝的,洗得起了毛球。他把布包搁在石凳上,解开。
里面是一双布鞋。黑布面,白布底,针脚细密,鞋口滚了一圈蓝边。阿旺将鞋捧在手里,像捧着一样怕碎的东西。
“她托人捎来的。”阿旺说。
没提“她”是谁,但王大海晓得。
“试试。”王大海说。
阿旺蹲下,脱下脚上的旧鞋。他穿着袜子,袜子旧了,脚后跟磨得薄透,透出肤色。他将新鞋慢慢套上。鞋口刚好,不紧不松。他站起身,踩实了,走了两步。
建军从院门口进来,瞧见阿旺穿着新鞋在地上走,愣了愣。“谁做的?”
阿旺没应声。他脱下鞋,翻过来看鞋底。鞋底是千层底,纳得密实,针脚一排一排的,像蚂蚁列队。他用手指摸了摸鞋底的花纹,又把鞋翻回去,蹲下身抚了抚鞋面。然后他将鞋放回布包,包好,系上结。
“不穿?”建军问。
“不舍得。”阿旺把布包搁在石凳上,穿着旧鞋走了。
王大海望着他的背影,没叫住他。建军也在看,看了一会儿,笑了。不是放声笑,只鼻子里轻哼一下,嘴角动了动。接着他从兜里摸出烟,递给王大海一支,自己点了一支。两个人立在院子里抽烟,都没说话。
晚饭后,秀兰打开木盒,取出刻刀。这是她的固定时辰——潮生睡了,螺壳摆齐了,煤油灯捻亮了。王大海也坐下,从料堆里拣了几片螺壳,开始打磨。砂纸一下一下地磨,磨下的粉细细的,落在桌面上。
“明天该买盐了。”秀兰说。刻刀在螺壳上游走,没停。
“我去。还要别的么?”
“酱油。瓶里快见底了。”
“嗯。”
潮生在竹床上翻了个身,被子被他蹬开了。王大海起身走过去,把被子重新给他搭好。潮生的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手指张开,像要抓住什么。王大海把被子往他肩膀处掖了掖,没碰他的手。
“潮生的衣服又短了。”秀兰说。刻刀走完一条线,停下,吹掉螺屑。“袖口到手肘了,得接一截。”
“秀英针线好,让她接。”王大海说着回到桌边,拿起砂纸。
“嗯,明天我跟她说。”秀兰低下头,继续刻。线在螺壳上延伸,从这头到那头,转弯处刀没提,一口气划过去了。
王大海磨着螺壳,磨完一片,放到她手边。她拿起看了看,点点头,搁回料堆上。
两人坐得很近,肩膀之间隔了半臂宽。煤油灯的光从中间穿过,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挨在一处。
秀兰刻完最后一道线,放下刻刀,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纸不大,是裁螺钿底布剩下的边角料,长方形,边缘不齐,有一边还是斜的。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笔头已秃了,写起来就粗。她拿过灶台上的指甲刀,将铅笔头夹在刀口里,削了一下。铅笔屑落在桌上,细细的,卷曲着,灰黑颜色。她用手拨到桌边,轻轻一吹,吹散了。
笔尖利索了,她开始在纸上写。字迹细瘦,工工整整,一笔一画。她先写日期,接着写“螺钿盒子已完成:一百二十个。已收定金加盒款:一百一十元。”另起一行。“海参场:第一次出货五十条,收入八十一元四角。”
写完,她拿起纸看了一眼,压在玻璃板下。玻璃板下已攒了不少东西——粮票、相片、老陈的地址、检疫证明、螺钿订单的定金、头回卖海参的钱、整改通知单上那个“完”字。如今又多了一张纸,纸是边角料,斜斜地压在其他纸张上头,像个不入流的记录者,可字迹端正。秀兰的铅笔字压在上面,写着这个家这两个月来进账的每一笔钱。
王大海看着那张纸,没作声。秀兰也不言语。她拿起刻刀,继续刻她的螺钿。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又稳住了。窗外的海浪声不大不小,像一个人的呼吸,睡着便没了声响。今夜它还在,但王大海已听不见了。他听见的是刻刀走线的声音,细细的,一下一下,像谁在用针缝东西,缝得慢,但每一针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秀兰从省城回来那天,是下午。船靠岸时,王大海已在码头上等着。他蹲在石墩旁,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的烟,看见船从河道拐弯处露头,才把烟点上了。
秀兰抱着潮生从船上下来。潮生醒着,两眼四处张望,看见王大海,伸出手,五指张开。秀兰穿一件干净的碎花布衫,头发梳得整齐,但眼底蒙着一层灰蒙蒙的倦色——不是一天没睡好,是连着几日都没歇够。布衫袖口沾了一小片墨渍,深蓝色的,不细看看不出。
王大海走过去,接过潮生。小家伙趴在他肩头,手攥住他的衣领,抓得很紧,像要确认他还在。王大海拍了拍他的背,没说话。
“你姐那儿住得开么?”王大海问。
“住得开。她家有个小间,原先堆杂物的,腾出来了。潮生睡她儿子的旧摇篮,正合适。”秀兰拎着蓝布包,里头比去时多了几卷布样和一本笔记本,鼓鼓囊囊的。
两人往回走。秀兰步子不快,王大海放慢了脚步。她没说话,他也不追问。走了一段,秀兰才开口。
“省城的市场比县里大得多。”她说,“工艺品厂老周的货,在省城百货大楼有个专柜。柜台上摆的全是螺钿盒子,大的小的,方的圆的。价钱比老周给我的高出三成。老周的铺子在城西,不大,但位置好,挨着百货大楼后门,人来人往。我看了他的账本——他每月能卖两百多个盒子,挂屏也能销十几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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