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心德(2/2)
流刃没有与宫本武藏闲聊太久,稍后以身体不适为由起身离席。
虽说宴席是为流刃所设,可席到一半儿也不能因为他离席就草草结束。
且说流刃离开御花园后,先是依女官引领去了松华殿。
入殿之后,流刃退了所有伺候的女官静默坐在桌边,随后将袖内字笺拿出来,展平。
‘速来保宁殿’
简简单单几个字,却让流刃动摇。
他哪怕觉得事情有异,当下这个节骨眼儿最忌轻举妄动,可字笺上的笔迹还是让他蠢蠢欲动。
保宁殿是流刃母妃生前居所,而字笺上的笔迹,是当年伺候在母妃身边最体己的女官,五十岚雪见的字迹。
五十岚雪见,没死……
流刃在这一刻,想到了大周昭阳殿旧事。
若不是当年康阡陌跟赛芳还活着,舒伽之死根本不会真相大白。
也就是说如果五十岚雪见活着,那便意味着自己有可能从五十岚雪见嘴里知道当年发生在保宁殿的真相。
如此大的诱惑,足以令流刃不顾一切赶去赴约。
流刃来时便感觉到外面有东野苍郎安插的眼线,不过以他的脱骨术,足以摆脱掉那些人的暗中监视。
既已打定主意,流刃毁掉字条后吹熄烛灯。
夜风起,窗棂微动时发出吱呦声响,隐匿在暗处的侍卫并没有看到流刃的影子。
是的,他们明明知道流刃已经离开,却无法追踪到那位五皇子的轨迹。
好在天皇给他们的任务并不是守住流刃,而是在流刃离开之后即刻禀报。
扶桑皇宫虽不比大周皇宫,但也绝对不小。
流刃前脚凭记忆赶去儿时居住的保宁殿,消息后脚传回到御花园。
主位上,东野苍郎看向夏目马子。
“天皇放心,一切都在掌握。”夏目马子低语时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异常。
东野苍郎随后朝橘右京递了眼色。
橘右京心领神会,悄然退离。
眼前一切落在宫本武藏眼底,心中不免起疑。
“酒井君,令妹可还好?”
酒井中介居宫本武藏下位,听其询问侧身过去,微拱手显出几分恭敬,“回宫本老将军,刚刚皇后娘娘将舍妹带去清殿,当是没事。”
宫本武藏深眸微凛,“老夫以为,将军还是应该过去看看,毕竟皇宫深院比不得自家院子。”
酒井中介闻声,下意识看向主位上的东野苍郎,低语过去,“微臣亦有过顾虑,可想来天皇还不致于卑劣到对吾妹下手,刚刚皇后说的诚恳,微臣不好反驳,这会儿……”
“时候不早,老夫提一句,你便趁机会接出奈羽与老夫一并回府。”宫本武藏作为十大将军之首,在武将中地位尊崇。
酒井中介虽说没有明确表示过不将军权交出去,但行事作派已然表明立场。
“是。”酒井中介低声回道。
宫本武藏坐回自己位置,片刻后举杯,“天皇,老臣今晚高兴多饮了几杯酒,身体略有不适,告退。”
东野苍郎自是看到宫本武藏与酒井中介在那咬耳朵,他不在意。
今日这局哪怕明眼人都能看出问题,他亦不惧。
哪怕酒井中介知道设局的人是自己,可他也再不可能与宫本武藏同流合污。
毕竟宫本武藏要支持的人,是玷污过他妹妹的人。
东野苍郎要孤立酒井中介,再除之。
“老将军年迈,可得多注意身体。”东野苍郎算是准了宫本武藏的求请。
这时酒井中介亦起身,恭敬道,“禀天皇,微臣不放心宫本老将军一人独行,想送他一程。”
东野苍郎不动声色,笑对酒井中介,“也好。”
“皇后娘娘……”酒井中介转眸看向夏目马子,欲言又止。
夏目马子浅笑,“将军放心,本宫这便差人将奈羽小姐接过来。”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急促脚步声。
有女官神色慌张跑到夏目马子面前,“皇后娘娘,出大事了。”
眼见女官在夏目马子耳旁细语,宫本武藏不由瞧向酒井中介。
酒井中介脸色微变,心忽的悬起来。
片刻,夏目马子猛然起身,怒视女官,“你们怎么办事的!若奈羽小姐有个三长两短,你们都得陪葬!”
一语闭,席间众人皆惊。
酒井中介一时激愤,纵步过去扯住女官,“奈羽怎么了?”
“回酒井将军,奴婢明明将奈羽小姐扶去清殿歇息,外面守着的人一刻也没有离开,没想到……奈羽小姐失踪了!”
酒井中介愤怒推开女官,大步朝向清殿。
东野苍郎佯装震怒,“岂有此理,人在皇宫里居然还能丢了,来人!给朕找!”
宴席中断,东野苍郎命宫中侍卫全力搜找,在场官员少数幸灾乐祸,亦有一部分心中颇为担忧,大家谁都没有走,总要等个结果。
与此同时,橘右京已然带人冲向保宁殿。
按照他们的计划,酒井奈羽与流刃皆中情毒,把这两个人关在一起,干柴烈火不出事才怪。
保宁殿外,橘右京刻意叫侍卫将火把燃的亮些方便认人,而后大步走向宫殿,用力推门。
吱呦……
殿门开启,橘右京满怀信心走进去,却没有听到预料中该有的缠绵声,他甚至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橘右京皱眉,下意识走向内室。
内室房门开启一刻,他分明看到流刃躺在床上。
且只有流刃一人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此刻清殿,酒井中介正发疯一样寻找自己的妹妹。
东野苍郎跟夏目马子及一众官员匆忙赶到。
清殿空空如也,哪还有酒井奈羽半个影子!
酒井中介眼神凶狠,大步冲出殿门直奔东野苍郎,“天皇将吾妹藏去哪里了?”
东野苍郎一脸震惊,且无辜,“酒井将军这话从何说起?奈羽小姐失踪,朕也着急,朕已派人四处寻找,将军少安毋躁。”
“倘若吾妹有三长两短,微臣便是血溅皇宫,也定要讨个说法!”
面对酒井中介近似于威胁的怒吼,东野苍郎保持一惯风度,“人既是在皇宫丢的,不论生死,朕亦会给酒井将军一个说法。”
气氛僵持之际,忽有一女官从外面跑进来,“启禀天皇,皇后娘娘,刚刚宫外酒井家车夫来报,说是奈羽小姐在车厢里……”
一语闭,东野苍郎眼角微不可辩抽了两下。
“酒井将军……”
未及东野苍郎把话说完,酒井中介已然奔离皇宫,丝毫没有将他这个天皇放在眼里。
那些官员闻声,皆朝东野苍郎施礼,三三两两跟去宫外看热闹。
宫本武藏走在最后,离开前看了东野苍郎一眼。
东野苍郎迎上宫本武藏的目光,薄唇微勾,神色无喜怒。
待宫本武藏消失在视线之内,橘右京急急过来,“启禀天皇,属下在保宁殿找到东野流刃,只是……”
“只是什么?”东野苍郎眸色转冷,凉薄无温。
“他被人暗袭,昏倒了。”
除此之外,橘右京没有在保宁殿发现任何线索。
夏目马子闻声,惶恐跪到地上,“天皇明鉴,臣妾确实是将酒井奈羽送去保宁殿,且派臣妾宫中两名女官暗守。”
东野苍郎冷眸看向夏目马子。
“你那两名女官,现在何处?”
事有异常。
原本天衣无缝的计划,出现如此大的纰漏,东野苍郎隐约觉得这件事不简单。
夏目马子听到问话,神色微怔,随即看向站在东野苍郎后面的橘右京。
按道理她派过去的两名女官,就该在保宁殿外守着。
这时,后仪殿的女官急匆跑过来,但见东野苍郎在,没敢更进一步。
东野苍郎瞧了夏目马子一眼。
夏目马子立时起身,将女官唤过来,“何事?”
“回皇后娘娘,西雅跟桃香……”女官怯怯看向东野苍郎,支支吾吾。
“快说!”夏目马子着急道。
“她们两个死了,尸体就在皇后娘娘寝居里,而且……”
“而且什么!”夏目马子惊骇之余厉声催促。
女官随即自袖兜里掏出一张字笺递过来,夏目马子接在手里,有些发抖展开。
‘速来保宁殿’
看到字笺内容,夏目马子脸色骤然惨白,“这……这张字笺怎么会在这里?”
此刻落在夏目马子手里的字笺,是计划中本该引诱流刃去保宁殿的那一张。
东野苍郎目色阴沉,寒声质问,“这张是你写的?”
周围没有外人,夏目马子仔细辨认字迹后点头,“的确是臣妾找人临摹的那一份。”
夏目马子的母亲与流刃生母,也就是保宁殿主子美智子夫人,原是最好的姐妹,后来因为男人生了嫌隙。
那个男人是扶桑先帝,也就是东野苍郎的父皇,东野结城。
想当年夏目马子的母亲与东野结城青梅竹马,后因美智子介入最终没能在一起。
夏目马子的母亲后来嫁给别人,生下夏目马子,但对此事耿耿于怀,最后郁郁而终,留下年幼的夏目马子撒手人寰。
仇恨的种子,便这样在她心里埋下了。
后来夏目马子入宫嫁给东野苍郎,她想替母讨回公道时,美智子早已不在人世。
但美智子的儿子,东野流刃还在……
那么问题来了。
既然夏目马子写的字条,没有被送到东野流刃手里,那引东野流刃到保宁殿的那张字条,又是谁写的!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东野苍郎心下微凉。
他没有再亲自追查下去,而是将此事交给橘右京。
夜已深,原本明月当空的墨色苍穹,渐渐笼浮铅云,如丝细雨从空中降落,雨点细密如帘,整个扶桑皇宫似披上一层蝉翼般的薄纱。
后仪殿内,灯火渐熄。
漆黑的空间里,夏目马子端直坐在桌边,身后传来机关开启的声音。
她似乎早知有人会来,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惊诧的表情。
“皇后娘娘。”
沙哑如破锣的声音自背后响起,来者走出密道却没有更进一步,只站在最黑暗的角落。
夏目马子望着窗外忽然下起的绵绵细雨,脸上不再是宴会时温婉端庄的表情,眼睛里亦不是清殿外看向东野苍郎的彷徨无措。
她静静望着窗外的雨,半晌后方才开口,“你终究,还是不相信本宫。”
“老奴如何相信皇后娘娘?你那样恨我的主子,又如何会帮五皇子保住性命。”黑暗里的声音纵然难听至极,却平静的让人感觉不出一丝情绪。
“本宫自有本宫的法子,既是你不信,本宫再解释也无意义。”夏目马子叹息,“因为你的那张字条,天皇定是起了疑心。”
“那又如何。”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鄙夷,“他抓不到老奴。”
“他是抓不到你,可他很有可能会提前启动他的计划!”
夏目马子不再似刚刚那般冷静,神色中透着些许愤怒。
倒是黑暗中那抹略有些佝偻的身影,相对从容,“大阵尚缺一人,他便是想也做不到。”
“缺谁?”夏目马子猛然回头,急声问道。
“老奴只能探查到大阵给出的警示,那人是在五个月前出现的。”
夏目马子蹙眉,“五个月前?”
“这说明不了什么,老奴无法通过警示查到那人是谁,但能从阵中看得出来,那人离扶桑越来越近。”
“是不是没有那个人,东野苍郎就不能启动人祭?”夏目马子显然知道的,比东野苍郎预想的要多。
黑暗中的人影动了动,隐约可见一头蓬发,“血坛已经建好,只差那人。”
“本宫如何也不能让东野苍郎伤了我的儿子!”夏目马子寒声开口,“无论如何,本宫都要找到那个人!”
“或许,五皇子会知道那个人是谁。”
夏目马子冷笑,“你是怕本宫会害东野流刃,所以才把这种猜测强加在东野流刃身上的吧?”
“皇后娘娘仔细想想,那人五个月前突然出现,中原七国包括七岛在内,唯大周五个月前结束一场内讧,而且据老奴所知,大周蜀西了翁城城主蜀了翁,韩国权相纪白吟,还有韩国温去病跟大周钟一山,皆自沱洲出海来我扶桑,而大阵显示,那人亦向扶桑靠近,这只怕不是巧合。”
夏目马子沉默片刻,“此事,你打算让东野流刃知晓?”
“否则你以为老奴为何要写那张字条?”沙哑的声音幽幽响起,“为人子者,五皇子有责任救他的母亲。”
夏目马子回头,“你为何不直接告诉他这一切?”
“老奴得堤防皇后娘娘,整件事只有皇后娘娘参与进来,老奴才放心继续我们的计划。”
夏目马子凝眸沉思,终是开口,“本宫答应你,自会找机会与东野流刃接触,但有一样,扶桑皇位……”
“这件事不在老奴考虑范围,皇后娘娘想如何,只管与五皇子说便是。”
外面雨势渐大,风卷雨成鞭,落在窗棂上发出拍打的声响。
夏目马子缓慢起身,转向黑暗处。
黑暗之中,一双幽绿色的眼睛隐隐发光,阴森恐怖的让人想要尖叫。
夏目马子却是镇定,神色冷漠中透着一丝怅然,“直到现在为止,本宫都不敢相信你当初说的那些话。”
“是啊,直到现在为止,老奴也不敢相信我还活着。”
“他,当真不是东野苍郎?”
“他是不是东野苍郎,皇后娘娘应该比老奴清楚。”黑暗里的声音停顿片刻,“皇后娘娘万勿试图求证而因小失大,别忘了,太子东野新叶的处境,全在皇后娘娘一念之间。”
“这一点无须你提醒。”夏目马子长声叹息,“你下去吧。”
黑暗里,那抹身形佝偻的影子,缓缓移向密道。
待机关闭阖,夏目马子静默站在那里,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为了东野新叶,她可以与任何人为敌。
更何况现在的东野苍郎,未必就是真的东野苍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