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余(2/2)
流刃点头,“在。”
“好生看着周皇,我怀疑他是装的。”徐长卿冷漠开口。
“是。”流刃领命,遁离。
徐长卿抿了口茶,冰冷幽蛰的眸子隐藏在雾气下,愈渐寒冽。
比起段定等人,他最不会放过的,就是温去病……
案子僵持,时间却在继续。
翌日早朝,凤臻本着钟宏开口就死怼的宗旨,在朝堂上差点儿没跟钟宏动手,军演一案都被他们吵烂了。
反倒是作为此案主审的陶戊戌,从头到尾都在闭目养神,未插一言。
下朝之后,钟一山一如既往叫范涟漪回虎|骑营,自己则去了雀羽营。
虽说五副将任命书在钟钧手里,可他到底是雀羽营主帅,怎么都要过去看看。
不想这次过去,钟一山与钟钧在营帐里大吵一架。
原因很简单,钟钧任命的余下四位副将里,并没有他提选的两个人。
不仅大吵,很多后来被钟钧叫到营帐里收拾的人,可以证明,他们还动了手。
一去一回,两个时辰。
钟一山自雀羽营回来后便想着到钟情茶楼,然在入城时他便有感觉,自己似乎被人盯上了。
于是钟一山吩咐哑叔中途停车,自己下车后朝靠近玄武大街的巷子里转进去。
该怎么说,钟一山能感觉到那个人存在,但却估量不好那人武功,在他之上?
若在他之上,他当不能发现,但也不否定那人就是想让他发现。
深巷内,钟一山孑然而立,试探道,“跟了这么久,不累吗?”
虚空中,无人应声。
“出来!”钟一山可以精准感受到那人位置,就在左上角一间民宅的烟囱后面。
那人还在,但未出现。
钟一山抖袖,短刃落于掌心,微眯起眼睛,“再不出来,可别怪我失礼。”
显然,那人似乎并不在意钟一山失礼与否。
明明就在烟囱后面,那人不走,也不出来。
钟一山索性甩出袖内短刃,急剧的破空声突然响起!
短刃陡袭,锋利雪亮的剑身仿被冰雪包裹,带起一层寒意直击左上角那处烟囱!
御剑术之精妙,在于剑路随心。
眼见短刃自烟囱背后绕出,钟一山倏然纵身,落于屋顶上时,烟囱后面空空如也。
无人!
钟一山随即望向四周,并无异常。
会是谁……
皇城东门,一辆极为破旧的马车辗转而入,在城里转了几圈儿之后停在钟府外面。
一抹瘦小的身影自马车里跳下来,给了车夫银子之后,那马车便走了。
那抹瘦小的身影独自站在钟府,小手紧了紧背上的包裹,“母亲,我们回来了。”
钟弃余并没有直接走过去敲门,而是转身到距离钟府不远处的拐角,找了块干净的地方蜷缩着蹲下来。
她打听过,朝廷大员平时都会在各自官署做事,申时三刻才会回府。
她要等钟宏,也就是她的父亲回来……
因为神秘人的出现,钟一山再无心情到钟情茶楼,直接转向吴永耽府邸。
他担心刚刚那人会与扎黑有关。
军演一案,再不能出现任何意外……
对于等待的人,时间总是过的很慢。
两个时辰过去了,蹲在角落里的钟弃余脸上却没有任何焦躁跟期待,平静若水。
瘦小的身影,裹着她这一生最珍惜的东西,默默等着她从未谋面的父亲。
‘父亲’这两个字,于她而言好陌生。
终于,远处有马车徐徐而至。
钟弃余擡起头,眼睁睁看着那辆马车从她身边经过,停在钟府。
眼见马车里走下一个穿着官府的中年男子,钟弃余眼圈骤红,冲了过去。
“爹……”
钟宏踩着下车凳还没落脚,便见一个干瘪瘦小的丫头突然跪扑在自己面前,车夫被吓了一跳,当即推开那丫头。
“大胆!”
“爹!我是弃余!钟弃余!”钟弃余泣不成声,泪如雨下,只是在摔倒的时候,故意将身后包裹朝旁侧拽了两下,母亲的牌位还在里面。
钟宏闻声,皱眉。
车夫也不是傻子,听到一声‘爹’之后就不怎么敢再往前冲了。
钟宏自然知道钟弃余是谁,可他很不能接受眼前这个瘦小丫头就是自己女儿。
一身破烂,巴掌大的小脸黑漆漆的,除了眼睛之外根本看不出来眼前这丫头与‘美人’二字有任何贴边的地方。
钟宏已经不记得桃夭长相,只道当初酒后乱性也必然是找个样貌不错的下手,他又是一表人才,生出来的女儿当是不差。
原本他把钟弃余叫回皇城,想着入宫给朱裴麒做个贱妾也是好的。
现在一看,倒让他大失失望。
“爹,女儿就知道你这些年都没有忘了我跟娘,总有一日你会接我们回来的!女儿终于等到这一天了!”钟弃余呜咽低泣,小手不停抹着脸颊,原本漆黑的脸颊渐渐被泪水冲刷干净,露出略有些干黄的脸颊。
钟宏庆幸,这丫头也不是天生黑黝,许是这些年境遇不佳的缘故。
一番心理建设,钟宏终是从下车凳上走下来,“你当真是弃余?”
“女儿是!父亲如果不信可以找清奴镇的人过来证明,我就是钟弃余!”钟弃余仰起小脸,别的不说,那双眼睛却是极为明亮,仿佛天上的星星,干净的没有一丝纤尘。
钟宏微微颌首,“你娘呢?”
如果钟宏没记错,他当日吩咐陈凝秀要把桃夭一并接回来。
“娘……”钟弃余闻声低下头,干瘦的身子越发颤抖的厉害,“呜呜……娘……娘她没等到这一天……”
钟弃余没有把母亲的牌位拿出来,只泣声哭诉桃夭在临死前是如何思念钟宏,如何不后悔与钟宏的一段姻缘。
“娘说……如果有下辈子,她还是想做爹的女人,娘说她这一辈子,无怨无悔……”钟弃余匍匐在地上,哭的十分凄惨。
钟宏动容,脑海里忽然对桃夭有了一丝印象,他恍惚记得桃夭的眼睛也很美,笑起来像月牙,闪着淡淡的光。
“罢了,你且随本官……随为父进府吧。”钟宏没有去扶钟弃余,只是给车夫递了眼色。
钟弃余身上那套衣服实在破烂又脏,他下不去手。
“对了,接你的马车呢?”见钟弃余起身朝自己靠了靠,钟宏这方想起来问了一句。
钟弃余随即的表情很是为难,又有几分胆怯。
正待钟宏追问,府门突然自里面开启。
是陈凝秀。
那会儿管家已经回禀说钟宏到了门口,陈凝秀从内宅出来,未见钟宏进去便推了府门,一眼就注意到台阶下站着一个破破烂烂的小丫头。
“这是哪儿来的要饭花子!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府邸就敢到这里撒野,来人,把她哄走!”陈凝秀出身高贵,素来没把乞丐放在眼里,放在脚底都怕脏了鞋。
眼见管家招手,府里几个下人当即冲出来就要朝钟弃余动手。
钟弃余惊恐万状,越发朝钟宏身边靠了两步,怯怯唤了一声,“爹……”
钟弃余声音不大,却可以让在场每一个人都能听到她那声轻唤。
本欲动手的下人们听到之后一时定住,不知进退。
“滚开!”钟宏怒斥,继而看了眼钟弃余,“随为父进去。”
于是,钟弃余便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与钟宏一前一后走入府门,与陈凝秀擦肩而过。
陈凝秀整个人都是懵的!
那个乞丐是钟弃余?
怎么可能!
“老爷!”陈凝秀反应过来之后急忙跟进去,管家是个眼尖的,即命下人们都进来,关了府门。
有句话说的好,家丑不可外扬。
“老爷!你莫叫人骗了!她不是钟弃余!妾身已经派人到清奴镇去接,接的人还没回来!”陈凝秀急走两步挡在钟宏面前,尖锐眸子狠狠落在钟弃余身上。
钟宏想到刚才所问,便未开口。
“您……您一定是姨娘……”
未及钟弃余反应,陈凝秀一巴掌狂扇过来,“呸!哪里来的野……野丫头,竟也敢乱叫!”
钟弃余吃痛,扑通跪在地上,“不是姨娘,是嫡母,弃余给嫡母请安,求嫡母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弃余这一次,下次再也不敢了!”
钟弃余跪在地上,拼命磕头,只是几下额头已经见红。
“好了!你且说说接你的人呢?”钟宏止了钟弃余,淡声问道。
“他们……他们见弃余死了娘,家里又没有别人……就想……就想……”钟弃余眼泪掉的很快,“弃余想见父亲,弃余就只有父亲一个亲人了……”
钟宏闻声,冷眼扫过陈凝秀。
“不可能!”陈凝秀惊愕不已,“我派去接你的都是老实人!你这么说到底什么意思!”
“嫡母息怒,父亲明鉴,他们只是见色临时起意,绝对没有事前受人指使的样子,都是弃余不好!”钟弃余根本不看陈凝秀,反倒跪爬至钟宏面前,“父亲莫怪嫡母,弃余死了娘,眼下除了您就只剩下嫡母一个娘亲,弃余还知道我的名字是嫡母起的,嫡母待弃余,是真的好!”
“这是谁说的?”钟宏最清楚陈凝秀为何会给钟弃余起这个名字,不过是寓意她丢弃多余。
“是母亲告诉弃余的,母亲让弃余对嫡母心存感恩。”钟弃余的眼睛很清澈,睁眼说瞎话的时候,也根本看不出来半点违和。
钟宏一阵沉默,心里对桃夭,多了几分愧疚。
“你简直!胡说八道!”陈凝秀恨的咬牙切齿,“我派去的人……”
“你且看看你自己,派过去的都是什么人!”钟宏愠怒瞪向陈凝秀,转身吩咐管家,“给三小姐准备房间,好生伺候。”
虽然已经离开镇北侯府,但祖上有规定,钟氏一族论的是大排行,钟知夏尚且是二小姐,钟弃余理所当然就是三小姐。
“老爷……老爷!妾身没有……”眼见钟宏大步迈向书房,陈凝秀欲追上去解释,却已经被落下一段距离。
这厢,管家得钟宏意思,扶起跪在地上的钟弃余,“三小姐,这边请。”
“站住!”陈凝秀没追上钟宏,转身低声怒吼。
管家知道事情不妙,却也不敢插言。
“嫡母……”
‘啪……’
又是一巴掌落下来,钟弃余揉了揉被扇的左颊,擡起头,笑的十分无害,“嫡母若没打够就继续,弃余忍得住,只是嫡母最好别打脸,免得父亲看到问起来,弃余嘴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贱种!”陈凝秀气的火冒三丈,再想动手却有了犹豫。
“弃余是命贱,不比二姐高贵,非但是嫡母的亲生女儿还是太子侧妃,虽说二姐被皇后禁足,可早晚都会出来的,弃余打从心里希望二姐能成为太子妃,日后待太子登基那可就是皇后的荣耀呢!”
钟弃余看似真心夸赞,却在转身时忽似想到什么,“只是……弃余听说太子妃的位子上已经死了两个,废了一个,着实得需命硬的人压着点儿,弃余这些年混迹市井听说有些布衣神相可以改命,若嫡母信这玩意,倒不如替二姐请个高人,改一下命术。”
“胡言乱语!”陈凝秀怒斥。
“嫡母不信便当弃余没说,管家,麻烦带路好吗?”钟弃余转身,微笑着看向管家。
管家也是下人,钟弃余再落魄也是主子。
管家闻声恭敬弯腰,指向前路。
“嫡母,弃余告退。”钟弃余谦恭施礼之后,转向后宅。
看着钟弃余瘦小的身影穿过半月拱门,陈凝秀眼中戾气尽显。
钟府有她,有知夏跟长明,便没有这个野种的立足之地!
她要钟弃余,死!
且不管背后目光有多毒辣,钟弃余只安安静静跟在管家后面,绕过一条又一条幽曲长廊,直到四下无人,钟弃余方才自怀里取出一锭金子,快走几步塞到管家手里,“弃余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日后还请焦叔叔多多照拂。”
管家叫焦甫,五十来岁,是个有眼识的。
这会儿见钟弃余塞过银子,他有些犹豫。
“焦叔叔别跟弃余见外,不过是弃余的一点心意而已。”钟弃余明白焦甫担忧,随后补了一句,“嫡母与弃余之事焦叔叔不必插言,便是平日里多些提点,弃余已是感激不尽。”
“那就,多谢三小姐。”焦甫接过银两,塞进怀里,态度也跟着越发恭谦,“三小姐左转,就快到了。”
钟弃余点头微笑,依旧安静的跟在焦甫身后。
银子不是她的,如果她有这么多银子,母亲也不会因为无钱抓药生生病死在家里。
这些银子是她从那两个接她回来的下人身上搜到的。
陈凝秀敢说她冤枉!
自皇城到清奴镇来回不过七日路程,陈凝秀给了那两个人二百两黄金,若这两个人真能把她接到皇城,这二百两黄金的意义又在哪里!
管家将钟弃余领到后宅一处相对偏一些的院子里,“三小姐,府上的丫鬟您若看中哪个,老奴便给您指拨过来。”
“弃余一个人惯了,身边多个人反倒别扭,这事儿以后再说吧。”钟弃余送走了焦甫,回到房间之后方才将包裹搁在桌上,轻轻打开。
母亲的牌位。
“娘,我回来了。”
自吴世子府出来时,天近暮色。
钟一山没再去别处,直接回了延禧殿。
依吴永耽之言,凭他的能力事情尚在控制之内,叫钟一山不必担心。
延禧殿外,钟一山突然止步。
他情不自禁低头,擡手抽出昨夜被温去病戴在颈间的指环。
月光如水,金色指环与祖母绿宝石的光芒混合着月光,美而无言。
这当是钟一山此生见过的最美颜色。
想到温去病就在里面,钟一山搁好指环,推开殿门。
厅内有灯火,微亮。
这种感动前世从不曾有,他忽然有些贪恋。
厅门开启,温去病在。
又是满桌膳食,“其实你不必每晚都做这么多,我们只有两个人。”
钟一山坐到桌边,看着桌上的菜,全部都是他最喜欢吃的,足见温去病用心。
“这段时间幸好有你在我身边,否则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挺过去。”钟一山很自然拿起银筷,就近夹了菜搁到温去病碗里,“想想我们初见,那时若知你是这般想的,我又怎么可能对你有偏见……”
钟一山微顿,他在温去病面前,已经这样放松了。
他所说初见,是在三年前。
这一世初见,当是在镇北侯府。
他说要罩着自己。
“你也吃啊!”直到这一刻与温去病对视,钟一山方才惊觉有异。
温去病明显是被人封了xue道!
此时此刻,温去病那对眼珠子正死命在眼眶里滴溜儿乱转。
如果不是眼眶大,那对眼珠子都要蹦跶出来的节奏!
钟一山未动,却在顷刻提起内力。
倏然!
一道凌厉锋芒自暗处袭来。
钟一山几乎同时祭出飞剑,方向与迎面袭来的银针平行,相差分毫!
劲风已至,钟一山手腕在空中翻转,两枚银针已被他夹在指间。
与此同时,暗处那人被飞剑逼得显出身形。
是女子。
女子一袭素色青衣,脸上蒙着同样颜色的面纱。
数枚银针再袭!
钟一山狠拍桌案,震起桌上一樽杯盏。
水落!
数滴晶莹水珠在钟一山内力操控下如流星般飞洒出去,拉出淡淡的白色尾线。
水珠速度极快,与银针相撞瞬间炸裂成疯狂旋转的漩涡,生生裹住银针!
伴着数枚银针落地的声音,女子迈着悠闲的步子走向钟一山,“鹿牙。”
一瞬间!
钟一山没对眼前女子做什么,而是毫无预兆的朝旁边温去病后颈砍了一记手刀。
真的,意外来的太快,正竖起耳朵的温去病还没听到来者是谁,自己就先晕倒了。
他很替自己不值啊!
女子也是一愣,随后浅笑,“你这小白脸不知道你的身份?”
“现在只怕知道了。”钟一山有些懊恼,他这一记手刀力道掌握的不是很好,而且对面女子吐字那么清晰,温去病应该已经听得清清楚楚。
他这又是何必呢!
“没想到穆挽风麾下副将鹿牙,竟然是大周甄太后的亲孙,镇北侯府的嫡子。”女子止步在钟一山面前,烛光明亮,照的女子美艳动人。
即便女子蒙纱,依旧挡不住她那股自骨子里散出来的美丽跟妖娆。
汤淼淼,沱洲狼主百里殇的原配妻子,一个名副其实的女海盗。
但那都是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