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余(1/2)
弃余
武院后山,绿沉小筑。
周生良已经被堆叠如山的案卷压的没脾气。
齐阴做院令,他也做院令,他就从来没见齐阴批阅过这么多案卷!
问题出在哪里?是他代理无方?
不行,代理无方这种事千万不能让齐阴知道,否则自己百柄名剑皆危矣。
周生良想来想去,想到一条妙计。
明日开始,重新编纂院规,现在一百条院规显然不够用,至少也要增加到三百条,但凡触犯院规者,视情节轻重‘文府拉磨,武院发狼’。
后来的后来,周生良非但没有因为耗费心血编纂出来的三百条院规轻松,反倒越来越累,最后累死在太学院院令这个岗位上,死不瞑目。
这会儿,婴狐饿了。
周生良是怎么知道的呢?
因为婴狐肚子不时传来的咕噜声,严重影响到他批阅案卷。
“不是为师说你,劫狱这种事也是你做的?”周生良搁笔,擡手解了婴狐xue道,仅限哑xue。
“我为什么不能做?”婴狐别的不行就一点好,从来不记仇。
除了有仇一般当场报之外,就像眼下,虽然周生良封了他周身大xue,但他绝对不会因为这样就拒绝周生良喂过来的饭菜。
饿死了。
“你知不知道劫狱之后的下场是什么?”周生良把饭塞到婴狐嘴里,问出这句话后表情颇有几分心酸的意思。
婴狐嚼饭,“不知道。”
“千落万落,永坠苦海。”周生良告诉婴狐,当初他就是因为劫狱才被齐阴抓住小辫子,眼下头发都快抓没了齐阴也没松开手,“为师不让你劫狱,那是救你脱离苦海!”
婴狐想说自打拜你为师那日算起,我已经在苦海里畅游一年了。
婴狐没说,因为他还没吃饱。
但他总有吃饱的时候!
眼见周生良把瓷盘搁回矮桌,婴狐开口了,“师傅,我想喝水。”
“忍着。”周生良重新提笔。
“我想撒尿。”婴狐又道。
“憋着。”周生良开始批阅卷宗。
“我想……”
“你很快就不用想这些俗事了。”婴狐正欲开口之际,周生良立时阻断,一双平日里看着奸诈这会儿看着更奸诈的眼睛弯成月牙,笑起来很是猥琐。
“为什……么……”婴狐中了蒙汗药,扑通倒在桌上。
绿沉小筑终于安静下来,周生良复又启笔,心里第一百八十遍想齐阴。
你走的第一日,想你!
你走的第二日,想你想你!
你走的第三日,想你想你想你……
周而复始,你他娘再不回来我都快想不起来你是谁了!
官道上,一辆极为普通的马车由远及近,马车徐徐,马蹄的踢踏声十分有节奏的敲打地面,在这偌大官道上显出几分单调跟寂寥。
车夫穿的很破,衣服带着补丁,拉车的马看着比车夫还要消瘦,一走三晃也不知道能不能坚持到下一个驿站。
车厢里,坐着一个破衣烂衫的姑娘。
十五六岁的年纪,头发蓬乱像是有几日没有认真梳理过,脸上很脏,沾着泥土跟尘灰看不清本来面目,只道那双眼睛很美。
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明眸善睐’跟‘双瞳剪水’这样的字眼。
那姑娘怀里裹挟着一个用黑布蒙着的牌位,随着马车晃动,黑布不时飘起,牌位上的字若隐若现。
‘母上桃夭之灵位’
灵牌是最为普通的水曲柳,上面的字歪歪扭扭,没有刷漆也没有描金,寒酸至极。
马车里的姑娘,叫钟弃余。
那灵牌是钟弃余半个月前做的,字是她求着清奴镇里的算命先生教她写的,她买不起棺材,母亲临走时她用一块草席将母亲裹好,埋在院子里。
接下来的十五日,她在屋子里睡不着,只有夹着被子到院里躺在母亲旁边才可以。
她染了风寒,她以为自己快要死了。
也好,就快要见到母亲了。
没想到三日前,突然有人进了她家,说是从皇城来的,说是她的父亲要接她跟母亲到皇城里享福。
她的父亲,叫钟宏。
昨夜,她偷了来人身上所有银两连夜雇了辆知根底的马车,离开清奴镇。
临走前除了母亲的灵位她什么都没拿,不是说到皇城享福吗,所以除了母亲的灵位,那里应该什么都有吧……
自从知道温去病就住在延禧殿之后,周皇找他下棋的时间变得十分随意。
就譬如此刻酉时已过,周皇忽然心血来潮,便叫丁福过来传口谕。
温去病不想去,他还没等到钟一山,奈何人在屋檐下,他也只能过去速战速决。
不想他到龙干宫时,朱三友正站在宫外大口喘气,一看就是跑来的。
“你干什么来了?”温去病凑过去,狐疑问道。
“飘。”朱三友咬牙切齿。
温去病呵呵了,“王爷一向视钱财如粪土,为了二百五十两银子至于吗!”
朱三友不说话,看了眼丁福后直接把温去病扯到角落里。
“你别跟他下棋了吧!”朱三友一副‘我求求你全家’的表情看向温去病。
温去病表示无奈,“我也不想,当初是谁把我推进龙干宫的?”
“是我,我错了!”朱三友都快叫自家皇兄折磨死了。
只要里面那位跟温去病对弈,不管输赢他都得拿出五百两,当然若是他‘飘’准了,就只给二百五十两。
那他也不干啊!
他一个两袖清风的‘逍遥’王爷哪来那么多银子!
“我不管。”温去病懒理朱三友诉苦,转身要走。
朱三友激动伸手把他拽回来,“你不管我就去找钟一山,去找食岛馆,反正我没钱。”
然后温去病就管了。
他答应朱三友会将自己每次赢棋的钱,派人送到逍遥王府。
这么算下来,周皇若输,势必要给温去病五百两,温去病得五百两给朱三友,朱三友再拿这五百两还周皇。
最大赢家是谁?
周皇。
非但找人陪他玩,钱还一分没少。
姜还是老的辣就是这么来的……
温去病赢了,赢的毫无前奏,周皇真真是一点准备都没有。
结果可以预料。
这会儿温去病离开,朱三友就像狗撵耗子似的奔出来,在龙干宫外将温去病拽到立在旁边的须弥座后面,“你没看出来自己头上顶的是一块雷雨云吗?子杀父是要遭雷劈的!”
温去病漠然看向朱三友,“什么意思?”
“你就不能赢的温和一点,才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你是要怎样!”朱三友都还没看明白,自家皇兄就倒了。
“我赶时间。”温去病实事求是。
“那你也不能不顾里头那个老东西的死活啊!伍庸没跟你说吗,他受不了太大刺激!”到底是血脉相连,朱三友是真的很关心自己皇兄。
“那下次我输给他?”温去病挑眉,“反正不过五百两,我天地商盟还是输得起的。”
温去病说话时推开朱三友,他要回延禧殿。
朱三友立在原地算了算,不合适。
“哎!你等等我!”朱三友追上来,“本王想了想……那什么,你就正常发挥吧!”
温去病止步,“不怕里头那位受刺激了?”
“本王更怕自己受刺激。”朱三友自我反省了一下,舍己为人这种事儿素来也不是他的强项。
眼见温去病复又启步,朱三友索性跟在旁边,“你这么着急,赶着去干什么?”
那么俊逸潇洒的老男人,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神跟面部表情瞬间猥琐的让温去病恨不得想直接挥两下拳头过去。
“百里殇可能就快来了,你去帮他找几个美人。”温去病言归正传。
朱三友虎躯一震,双目圆睁,“那个大色狼为什么要来?”
“所以军演一案你到底有没有关心?”温去病边走边睨了朱三友一眼。
“钟一山又不是本王的儿子,我为什么要关心!”朱三友说的好有道理,温去病一时竟无言以对。
见温去病不说话,朱三友又道,“找美人这种事你应该让海棠帮忙,让本王找是几个意思。”
“百里殇只喜欢良家女子。”温去病补充道。
“呸!人渣!”
是的,朱三友至今都还记得百里殇的至理名言,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抢,抢不如抢不着。
“的确不是什么好人。”对此,温去病十分赞同。
“活该汤淼淼移情别恋跟人跑了!”朱三友反应了一阵,“良家女子本王也找不着啊!”
“那怎么办?这种缺德事我是不会做的。”温去病扭头看向朱三友,一脸茫然。
朱三友磨牙,“你不做就找我做?”
“嗯,在百里殇来皇城之前先找十个,但凡少一个本世子就输棋,你懂的。”温去病着急回延禧殿,于是加快脚步将朱三友甩在路上。
朱三友懂,特别懂。
看着渐渐在自己视线里消失的温去病,又回望一眼灯火依旧明亮的龙干宫,朱三友忽然觉得,血缘这种关系真是说不出的神秘,父子俩没一个好东西!
夜已深,温去病急匆回到延禧殿,所有忐忑跟不安终于在看到那抹身影的时候,消失的无影无踪。
钟一山,在等他。
温去病迈步走进正厅,俊颜略有些发烫,“我以为你会先睡下。”
“我听黔尘说皇上找你去了龙干宫,便叫黔尘把菜拿去热了热,你回来的刚好。”段定的案子有了一定,钟一山便也不似初时那般担忧。
现在除了等,他已经不需要做什么。
彼时回到延禧殿看到满桌饭菜,他便知道是谁做的。
昨晚相拥,他不后悔。
温去病为他洗手羹汤,他自然要等温去病回来一起用膳。
或许他与温去病的感情不似与朱裴麒那一世轰轰烈烈,却也细水流长。
温去病走到钟一山身边,落座,“我……我知道你很累,其实你不必等我一起……”
“我想等你。”钟一山擡头,唇角勾起淡淡的笑。
自沈蓝月死后,这是他第一次发自内心笑出来。
钟一山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接受温去病的,是甄太后将鸾凤玉戒分别戴在他们手上的时候,是七国武盟时温去病解释他手舞足蹈的笑是不想母妃太伤心的时候,是虎|骑营时吃了温去病做的饭?
说不清楚,或许他与温去病的缘分,早在三年前穆挽风兵临城下那一刻,便结下了也不一定。
若真是,那这段缘分也是坎坷。
钟一山对面,温去病受宠若惊。
一声‘我想等你’,一抹仿若朝阳般温暖的笑意,足矣。
“吃吧。”
钟一山转身,拿起碗筷时却听温去病开口,“等等!”
紧接着,温去病自怀里取出一条银色链子,链子很细,且轻巧。
银色链子
指环是金色的,打磨的十分精致,尤其中间位置,嵌着一枚细长的祖母绿宝石。
宝石在烛光的映衬下闪烁出淡淡的光芒,极美。
“送给你。”温去病双手捧着链子,目光有些局促看向钟一山,很担心会被拒绝。
毕竟只有姑娘家才会喜欢首饰,他不知道钟一山是不是会收下。
看到指环,钟一山的目光很自然落向温去病腰间,注意到了一块玉佩。
那是一块玉质极佳的沧水玉佩,是他送的那一块。
“我自己只怕戴不好。”钟一山声音很轻,却很温柔。
温去病一时懵,“没事,这个很好戴,只要稍稍用力把这里叩住就……”
钟一山就那么默默看着温去病,直到温去病擡头。
那一瞬间,温去病脸红,“我……我帮你戴起来。”
“好啊。”钟一山笑,孺子可教。
钟一山的墨发垂在腰际。
温去病起身绕到钟一山身后,擡手轻轻撩起钟一山莹光流转的青丝。
然后,他就发现仅剩的一只手根本没办法把银链子戴在钟一山长颈上。
怎么办?
钟一山不急,就那么静静坐等。
松开手,头发落下去了,不松手也不行啊!
于是温去病则开始很笨拙的将钟一山的头发撩到自己臂肘间,如此方能腾出手,将银链子穿过来。
虽然笨拙,温去病动作却是极轻,生怕拉扯到钟一山发丝。
他就这样,极小心将那根链子戴在钟一山颈间。
指尖触及脖颈,钟一山沉寂许久的心境,如微风吹拂的湖面,荡起丝丝涟漪。
那枚金色指环垂下来,钟一山垂眸,将它轻轻握在手里。
“很贵重吧?”
这时温去病已然坐回到座位上,满头大汗。
温去病抹汗,视线顺着钟一山落在那枚指环上。
很贵重。
那是当年他被赛芳抱出大周皇宫时,悬在他颈间的金色铃铛。
当时赛芳怕铃铛会发出声响,便将里面的铜珠弄出来,只剩下这个哑铃。
这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
后来他便将哑铃打磨成指环,不管走到哪里都会带在身上。
温去病从来没想过将这枚指环送人,可现在,他想送给钟一山。
“你若喜欢便戴着,不喜欢的话……”温去病犹豫,“不喜欢就……”
“我很喜欢。”钟一山将指环很妥帖的塞到衣襟里,之后拿起银筷,“吃饭吧。”
“呃……好,吃饭。”温去病莫名感动,端起饭碗时却是先给钟一山夹菜,“这盘燕窝鸡丝是我的拿手菜,你尝尝!”
“还有这盘三鲜虾丸很鲜,挂花萝卜很素……”温去病边说边夹菜到钟一山碗里。
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品,钟一山原想叫住温去病,只是目光落在那抹芳华无双的容颜上时,便又默默把拒绝的话吞了下去。
他夹起碗里的菜,每吃一口都觉得是美味。
前世她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也从未感受到这样的温暖。
比起上辈子朱裴麒说过的那些甜言蜜语,钟一山发现他更喜欢温去病这般,‘我不说,但爱无处不在’。
这一夜,钟一山辗转反侧未能入眠。
就这样接受温去病,是不是真的对?
前路未卜,生死犹未可知。
可是已经戴上那枚指环了又能怎么办呢。
前路,由我护你……
子时已过,徐府书房里的灯火还亮着。
徐长卿得流刃禀报,扎黑的人三日后即到,介时便可坐实段定谋反,伙同扎黑主战派偷袭军演,再有钟宏于朝堂上添油加醋,朱裴麒顺势判段定死罪。
那么他与小山的这一局,便是他赢。
段定死,小山身上的羽翼便是被他拔除一根。
段定、侯玦、顿星云……
徐长卿静默坐在桌边,视线落在楸木棋盘的每一个白子上,眼底渐寒。
小山,你别怕。
他们根本不配站在你身边,只有我,才有资格陪你一生一世。
“对了,宫里那位皇上如何了。”徐长卿的视线从棋盘上移开,端起旁侧茶杯。
他喜欢的茶,名曰芳蕊。
没有特别寓意,只因当年相国寺他与钟一山最后相见时,喝的便是芳蕊。
那是秋天。
小楼一夜听秋雨,素衣莫起风尘叹。
“回主人,周皇与往常一般,除了跟温去病对弈并无特别之处。”流刃禀报。
徐长卿握着茶杯的手,微顿。
“温去病……还在延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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