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2/2)
钟莹吃了一惊,随即转过身偷偷拭去眼角的泪水,“哦,好了,已经用好了,太麻烦你了,小芸,这回多亏你的帮忙。”
“你这么客气干嘛呀,真是的,有帮上忙吗?”钟小芸靠近钟莹,“这个就是你的小阿妹吧,给我看看呗。”
钟莹将女婴递了过去,“你要不要抱抱?”
钟小芸吓得连连后退,“不要不要,我可不敢抱,万一摔着怎么办?”
“不会啦,你有那么笨吗?连个娃娃都抱不好啊?”
钟小芸拨开挡在女婴脸上的棉布,仔细端详女婴稚嫩的面庞,一脸嫌弃道:“咦,她怎么长得这么丑啊,像个小老鼠似的,我还是不要抱啦。”
“小孩子刚出生的时候,都是这么丑的,我记得阿雨刚出生的时候,也是这么个样子的,我们两个小时候,说不定比这个还要难看呢。”
“那我肯定比这个娃娃长的好看,你看她,小小年纪的就愁眉苦脸的,多不好看。”钟小芸一改往日的俏皮,她像是受到周围气氛的影响,声音都变得低沉,“对了,你阿爹阿娘去哪里了啊,你家今天感觉怪怪的。”
“我阿爹阿娘去庙里给我阿婶求平安符去了。”
“真是恶人自有天收,他们老是欺负你虐待你,对这个大小姐还挺上心的。”
“好啦,今天先不和你说了,我家里还有事情,你就先带着毛驴赶紧回去吧,下次我一定好好帮你做一件好看的衣服来报答你,好吗?”钟莹指了指后院,“小毛驴就在后院呢,你自己去牵好吗,我现在可能腾不开手。”
钟小芸点点头,自己去后院牵来毛驴,钟莹仍旧抱着女婴站在院子里等她。
“对了,我刚刚来的时候,在河对岸看到几个当兵的在和阿新叔叽叽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一个个都背着枪,也不知道他这回是不是得罪了什么大人物了,那些兵凶神恶煞的,都怪吓人的。”
“你说什么?”钟莹一改颓丧之气,神情变得紧张,“你再说一遍?”
“我说刚才看到几个当兵的,都扛着枪在咱们乡里走来走去啊。不知道是不是在找什么人。”钟小芸大声地说道。
“糟了!你快跟我来!”钟莹拉着钟小芸快步来到许婧安的屋子。钟小芸被屋里的场景吓了一跳。
“阿叔,小芸说她刚才在河对岸,看到了几个当兵的在和阿新叔说话,你说他们会不会是来找你们的。”
钟丰强“嚯”地站起来,他不哭了,也不闹了,一行晶莹的泪水挂在前一秒还扭曲的脸上,“阿娘,看来我们得马上走了。”
“走去哪儿?”王氏急得声音也变尖了。
“再不走,咱们都得没命了,快!”钟丰强拉着王氏,慌忙将柜子里许婧安所剩无几的金银首饰揣到兜里。
“那我去收拾几件衣裳吧。”王氏慌忙要回屋,被钟丰强一把拉住。
“不要啦,再收拾就来不及了!”钟丰强拖着王氏大踏步地往后门跑。
“你且等我会儿。”王氏急急忙忙到钟丰刚的屋里翻箱倒柜,找到一些大洋藏在身上。
“阿叔,那这个娃娃可怎么办啊?你总不能丢给我们吧?”钟莹看着二人的慌乱的身影,心里惴惴不安,“还有阿华呢?”
“阿爹,你们去哪儿啊?”许昕华哭丧着脸问道。
“莹莹,你婶子横竖是已经没用了,这个女娃娃,我是养不了她了,当兵的来了,你就将她和安安一块交出去吧,她们母女死在一起,也算是缘分一场,当兵的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我们三天前知道安安生的是个女娃,把她们母女丢下,和她们恩断义绝了。”钟丰强蹲下身来,抱住浑身都在颤抖的许昕华,“阿华不哭了,阿爹带你一块走,但是你要听阿爹的话,不许哭不许闹,这样我们一家人才能活命,明白吗?”
许昕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眼泪都憋了回去。三人打开后门,匆匆离去。
“阿叔!”钟莹绝望地凝望着三人背影消失的地方。她怀中的女婴,此刻正在酣睡。
“妈的,这是什么畜生,居然为了逃命可以把自己的老婆孩子扔给敌人。”钟小芸恨得牙根痒痒,“他们倒好,拍拍屁股溜之大吉了,完全不用顾别人的死活。”
“莹莹,阿叔他们去哪里啊,我也想出去玩,我们也出去玩好不好?”钟年雨吮吸着手指笑嘻嘻地看着钟莹。
钟莹蹲坐在地上,她想哭,可是看着怀里的婴儿,面前的弟弟,还有身旁的好友,她狠狠地咬牙忍住,任凭眼泪在眼眶里胡乱浸润。
“咚咚咚!”大门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咚咚咚!”
“他们来了吗?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强盗真的来了吗?小芸怎么办?怎么办?”
“你先别着急,让我想想。”钟小芸抓耳挠腮满院子转来转去。
“开门!开门!快开门!”一阵粗暴的声音声音传来。
“来了来了!”钟小芸大声应和道。
“小芸!我们该怎么办啊!真的给他们开门吗?”钟莹的手在颤抖,声音也在颤抖。
“你别慌!”钟小芸深吸一口气,她强作镇定,硬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安抚道:“你看,不是有我在嘛,不管有什么事情,我们一起面对!”
钟莹点点头,尽量控制着不让自己发抖。
钟小芸鼓足了勇气打开门,门外乌央乌央地站了十几号身着军装的男人。她虽然早已心中有数,也还是吓得两腿发软,“各位官大人,你们找谁啊?”
为首的是个头发掉得精光、满脸发油的胖子,他凶神恶煞地推开钟小芸,带着手下的士兵闯了进来:“这么半天才开门,我看你们是活腻了。”
“大人,我们是犯了什么法了吗?”钟小芸的声音小得她自己都听不清,她看着脸色发白的钟莹,长吸一口气,壮着胆子说道:“我们可都是良民,什么坏事都没有做过。”
只见油面胖子二话不说,转过头来,拔出自己腰间的□□,非常利落地给枪上膛,举起来对着院子里的水缸就是一枪,水缸顿时被炸得四散开来,缸里的水喷射了一地。
钟小芸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熟睡的女婴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又哭闹起来,钟莹低着头,紧紧握住钟年雨的手,两个人站在地上一动也不动,钟年雨的裤子被尿浸湿了却不敢吭一声。
油面胖子一扬手,手底下的人便四散开,他们自行在厝里四处搜寻。只有油面胖子站在院子里等待消息,整个厝都充斥着一股紧张的气息,婴儿的啼哭声像号角一般,搅弄着所有人的心弦。
“报告,在西厢的屋子里发现了一个女人,”一个精瘦的士兵小跑过来说道。
胖子连忙叫精瘦的士兵引路,一行人裹挟着钟莹等人,都进了屋子。胖子拿出随身携带的相片,对比之下,女子虽然比照片要清瘦憔悴不少,但也能辨认出床上的女子和照片上的女子是同一人。
胖子忽然举起腰间的□□,指着钟小芸的脑袋问道:“这个女人的丈夫呢?”
钟小芸的心跳得快要炸开了,她慌张得浑身都在抖动,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接近死亡。她一面懊恼自己为何会不听父母的劝阻又一次无端地卷进这场的危险中,一面飞速地思考千百种说辞。
油面胖子不耐烦哼哧道:“再不说就毙了你。”
“你说钟丰强那个畜生吗?”
“对,他是这家的二儿子,既然媳妇已经在这儿被我们抓到了,那么他肯定也跑不掉的,你们最好识相些把他也交出来。”
钟小芸跪倒在地:“大人饶命啊!那个王八蛋,他真的不在这里啊,家里你们刚刚也搜过了,我们怎么敢骗你啊。”钟小芸委屈极了,眼泪止不住地往外喷。
钟莹吓得跪地求饶,女婴在她怀里哇哇大哭,钟年雨加入了她们的阵营,一块哭了起来。油面胖子被这震天响的哭声闹的心烦,他朝着屋顶放了一枪,房梁瞬间被打穿,木屑如飞雪般从房梁掉了下来,“妈的!都给老子闭嘴!”
钟小芸强捂住自己的嘴,不敢让自己哭出声音,钟年雨的嘴也被钟莹连忙捂住,只有女婴还在哇哇大哭。
“你,把这两个娃弄到外面去,吵得老子脑瓜子疼,再哭就崩了他们。”胖子吩咐身后的士兵从钟莹怀里手里抢过女婴,将还在抽泣的钟年雨一并拉到屋外。
“别跟老子耍心眼,快给我老实交代,否则便将你们一个个都给崩了。”胖子又将枪头对准了钟莹。
钟小芸看着哆嗦的钟莹,她深吸一口气,两眼挂着泪珠,口齿不清地说道:“大人,我们骗你做什么,那个畜生十多年来对这个家都不管不顾的,前阵子突然带这个女人回来。”钟小芸指着床上的许婧安,满脸怨恨地说道:“这个女人又娇贵又暴躁,前天她生下了外面那个女娃娃,钟丰强一看是个女娃,就说这个女人不中用,眼看着她有病连大夫都不给请,他看这个女人要死了,就自己逃走了,说是不想带着这么一对拖油瓶母女连累着他还要被追杀,他把这个死女人丢在这里,我们还要替她收尸,大人,我还盼着你赶紧抓了他,一枪把他打死才解气······”
“她死了?”油面胖子掀开被子,在许靖安的身上一通乱摸,发现她果然断了气,浑身冰凉。“妈的!”胖子淬了一口唾沫骂道:“找了这么多天,竟然已经死了,真他娘的背!”
“连长,你别着急嘛,这边不是还有一个女娃娃可以抓回去给大帅交差嘛?再说大帅就算是活捉了这个许婧安,带回去还不是要枪毙的嘛。”一个精瘦的士兵凑到油面胖子耳边轻声说道:“看这个臭丫头的样子不像是在说谎,钟丰强估计真是抛弃妻女自己逃了。”
“妈的,钟丰强这个畜生,竟然真让这狗日的给跑了。”油面胖子骂道。
“钟丰强虽然是跑了,但是这种无情无义的畜生,定不会为失势的许家来找我们报仇的,大帅要是为这个漏网之鱼不高兴了,咱们日后再去寻他便是了,横竖这次出来,已经捞着许家的大小姐了。”精瘦士兵宽慰道。
油面胖子听着觉得有些道理,他招呼手下的人,将许婧安的尸体扛到屋外,一行人来到院子里,女婴的哭声已经弱了许多,油面胖子看到柱子旁绑着一只毛驴,精瘦士兵心领神会地将毛驴牵到胖子面前。
“那个是我的······”钟小芸被油面胖子的凶狠劲吓得欲言又止,不敢再多说一句。
精瘦士兵将许婧安的尸首挂在毛驴的背上,对钟小芸像模像样的说道:“我们连长肯征用这只牲畜,是你们的荣幸。你要感谢我们连长这么瞧得起你,知道吗?”
“可是·······”
“再废话的话,就让你和这女人一块见阎王去。”精瘦士兵摸摸自己的枪恐吓道。
钟小芸只得闭上嘴。
“再检查看看,还有没有什么东西漏下了,重要的物证全都要带走。”油面胖子说道。
“刚才都搜过了,这家人穷酸的很,家里一块大洋都没有,就找到几个铜板。”精瘦士兵骂道。
“呸,真他娘的晦气,这帮穷鬼!”油面胖子骂骂咧咧地带着一行人鱼贯离去,十多个人浩浩荡荡地扛着一个女子的尸首,抱着一个婴儿行走在钟浦乡的大道上,乡民们对这奇怪的队伍侧目而视,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阻止他们的脚步,有些人认出了挂在毛驴背上的女子是钟丰强的女人,他们只是摇摇头,再骂几句都是“报应”云云。
钟小芸关上厝的大门,瘫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