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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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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钟丰强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从床上滚落,摔得不轻。他晃了晃脑袋,才发现自己刚刚睡着了。

王氏粗暴地推开门,冷风吹得他清醒了不少,“好好地,怎么睡地上了?”她在桌上放下米糊转身就要走。

“阿娘,你得帮我一起喂她啊,我一个人可弄不了这娃。”钟丰强躺在哀求道。

王氏瞟了一眼床上不动声色的许婧安,不耐烦地说道:“做阿娘的都不管,许家的人也不管,偏要我这个老太婆来管了。”

“怎么又让许家的人管了,你明知道······”

“真是晦气,哄了她这么久,现在又生个女娃,要来干什么。”王氏拉长了脸。

“那也没有办法了,安安她们家已经不行了,难不成还要把这娃丢井里不管她嘛?不管怎么样,她都是我跟安安的骨肉,是你的孙女,咱们老钟家的孩子。”钟丰强正欲往下说,一阵阴风吹来,只听见许婧安似有若无地轻咳,他站起来帮许靖安掖好被子,顺手将敞开的门关上。

王氏又嘀咕了两句,她满不情愿地拿起热乎的米糊,舀了一勺粘稠的液状糊糊,放到嘴边呼了两下,挨着嘴尝了一下温度,递到哭泣的女婴嘴边。

“啊······张嘴······”

女婴好像听懂了一般,她张开嘴,王氏顺势喂了一点,一直嘤嘤不断的哭声,终于停止了。三两下的功夫,王氏就将半碗米糊喂下去了,两个大人都松了一口气。

“实在是撑不住了,我得去歇一会儿,这娃你就自己先看着吧,等安安醒了,你叫她自己起来喂奶。”王氏说罢撂下碗便走了。

钟丰强将女婴放在许婧安的身旁,自己坐到一旁的椅子上,靠着桌子,不一会儿就又睡着了,他心里盼着能再梦到当年与许婧安相识相爱的场景,可惜他只是踏踏实实地睡了一觉。

当钟莹叫醒他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

“阿叔,你先去吃一些东西吧。”钟莹坐在床沿抱着女婴,笨拙地喂她喝米糊。

钟丰强擦掉嘴边的口水,用手糊拉一下脸。地上的脏水,不知在何时,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就连许婧安身下肮脏的床单,也已经换成了干净的。

“哦,天都已经这么亮啦。”钟丰强两眼发蒙,头脑有一些不清醒。

“是啊,现在都已经上午10点了,你先去洗把脸吃些东西吧,厨房里有我热好的地瓜和小菜。”钟莹放下碗抱着瘦弱的女童来回摇晃,很快就让这个因为害怕而哭泣的孩子,再一次进入梦乡。

“行,那我先去吃点东西。”钟丰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累死我了,这一天一夜,太折腾啊。”

“对了阿叔!”钟莹随钟丰强一同出了屋子,她轻轻关上门,在他身后说道:“早上我已经喂阿婶喝了昨晚城大娘留下来的安神汤,她喝的不多,但是刚刚我跟阿娘一起帮阿婶换床单的时候,感觉她的身子特别的虚弱,等吃好饭,你要不要去请张牙婆来瞧瞧她?”

“忙活了一整夜,也没半个人过来心疼一下我,唉,我真是命苦。”钟丰强撇嘴说道:“张牙婆那种人怎么能请来看病,谁知道她会不会开错方子把你阿婶吃坏了。”

“张牙婆不是离咱们近吗?她就住钟浦乡请过来比较快,我怕去白云镇找朱大夫的话太远了。”

“又不是你去请,你怕什么远不远的,总之我不相信张牙婆,女人能做什么大夫,都是害人骗钱的贼婆娘罢了。”

钟莹见他坚持要去白云镇,只得闭嘴。

钟丰强吃过饭又歇了歇,他从钟丰刚那里要来了二钱银子,正想徒步去寻朱大夫,钟莹牵来了一匹小毛驴。“阿叔,这是前些日子阿勇叔家里新添置的毛驴,你骑着去吧,这样快一些。”

钟丰强挤出了一丝笑容,表示感谢。朱大夫的医馆开在白云镇,来往两个镇之间,有了毛驴,他能省去许多脚力。他晃晃悠悠地骑在小毛驴上,心里盘算着二钱银子自己能留下多少。晃了半天,终于到了白云镇。

“朱大夫在嘛?”钟丰强绑好小毛驴,走进医馆,只见医馆里头,只有一个青年男子。

“我阿爹出去看诊去了,你有什么事吗?”说话的是朱大夫的独子小朱大夫,他看着文文弱弱,有一些书生的样子。

“那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啊,我家媳妇儿不舒服,着急找他看诊呢。”钟丰强问道。

“估计还得有一会儿吧,你这是从哪儿来啊,看你这样子,走了不少路吧?”小朱低着头对一筐子草药摘摘捡捡。

“我可是大老远地从钟浦乡过来的,你们不能让我等太久啊,我女人还在床上等着你们朱大夫妙手回春呢。”

“你要是着急呢,可以去朱镇长家里瞧瞧,我估摸着他也应该快回来了。不过话说,你们钟浦乡不是有张牙婆嘛,怎么总是喜欢舍近求远到我们这儿来请大夫啊?”小朱一听是钟浦乡来的,就有些不乐意了。

“牙婆哪能信得过啊,老娘们儿哪里懂得什么医术,她就是个懂邪术的妖女,我家是体面的人家,只有穷得揭不开锅的人才会找牙婆看病呢。”

小朱冷笑一声,也不知是为张牙婆打抱不平,还是想提高她的声望,好让他们父子能少去些钟浦乡,“其实张牙婆的医术,也算是过关的,你们就是见不得女人行医啊,早些年,我阿爹还跟她探讨过行医之法呢。”

“总之我们家有什么病,就认你们朱家的医馆了,等你阿爹回来赶紧跟我救人去吧!”

“跑那么老远的路,累一些就算了,你们钟浦乡的人,从来不会多给一些诊金,我们去一趟也挺费劲的。”

“诊金你不用担心,我家是体面的人家,绝对不会让你们吃亏的。”

正说话间,朱大夫背着药箱回来了。他擡头看见钟丰强,迟疑了几秒,挤出笑容,“呦,这是老钟家二公子嘛?好多年不见了,今天怎么会到这里来?”

“你可算回来啦!”钟丰强拉住朱大夫的手说道:“朱大夫,你快跟我走一趟吧,我家媳妇怕是有些问题呢。”

“你先别着急,你且先说说,她是哪里出了问题,我好准备一些药材带去。”朱大夫放下药箱,接过小朱倒的热茶呷了一口。

“昨天上午我媳妇儿不是生孩子嘛,生了好半天,一直到后半夜才生下来,乡里的城大娘也有来帮忙来着,给喂了一些催生汤啊还有安神汤之类的,但是她又说情况不对劲,生完孩子之后,我媳妇儿就一直昏昏沉沉地睡着,到我过来的时候,她都还没有醒呢,昨天流了一大堆血。”

“看来她昨天是难产了,流了许多的血,身子太虚了,这样吧,我先抓一些药备着,吃口饭,然后就同你回去。”

钟丰强想催,见他饥肠辘辘,只得耐着性子等着。

朱大夫嘴里嚼着饭,对小朱说道:“你抓茯神、枣仁、当归、远志、桔梗、芍药、地黄、陈皮、甘草、龙眼肉,各三钱,包好放在我的药箱里。”

“知道了。”小朱一脸不高兴地照着父亲的话去做。

朱大夫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口,起身到后院去牵自己的驴,背上整理好的药箱,“咱们快走吧!”

两人匆匆忙忙赶到钟浦乡,老钟家吵吵闹闹的,隔着大老远便能听到娃娃们哭闹的声音。

“我要跟我阿娘一起玩嘛,阿娘怎么还不起来,阿嬷,你把我阿娘叫起来嘛。”许昕华拽着王氏的胳膊,尖声哭叫。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烦人,你再闹,信不信我打你!”王氏擡起手做势要打许昕华,吓得许昕华连连后退。

“哼!阿嬷最讨厌了!讨厌你!”许昕华做了个鬼脸便匆忙跑掉了。

钟丰强还没进厝便喊道:“阿娘,我把朱大夫请来了,莹莹快给看茶!”

“回来啦!快进来吧!”王氏听到朱大夫来了,礼貌地出来相迎,“你媳妇儿还睡着呢。”

“来,朱大夫,咱们这边请!”钟丰强在前头带路。

三人前后进了病房,房间里依旧散发着一股子血腥味。朱大夫行医多年,练就了敏锐的嗅觉,他一进门,便感觉到情况不妙。

钟丰强在床头搬了一张凳子,请朱大夫坐下把脉,朱大夫刚搭上手,心便凉了,他撑开许婧安的眼皮,长叹一声,“你们家媳妇,不行了。”

钟丰强怔怔地站着,不知该如何是好,王氏上前问道:“怎么可能呢,她又不是第一次生孩子,这回怎么就不行了呢?”

“每一次生孩子,对女子来说都是过鬼门关,这和生几次没什么关系。”朱大夫看了一眼睡在一旁的女婴,“她的心脉受到重创,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生产的时候不顺利大出血,汤药没有及时跟上止血安神,昨天夜里怕又受了风寒,你们要是昨夜请我来用汤药吊住她的精气,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此刻就算是大罗神仙在此也是回天乏术了。”

“不可能,安安她的命那么硬,她怎么可能会就这么死了!”钟丰强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啊大夫,你能再给阿婶想想办法嘛,你看阿婶还那么年轻,就这么走了也太可惜了。”钟莹端来一碗刚刚泡好的热茶,颤颤巍巍地放在桌上。

“不是我不肯帮忙,而是我真的无力回天,若是早些喊我来,我还能保住她一条性命,此刻就是华佗在世都没有办法啦,恕在下无能为力了。”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我不信!昨天还能打能骂的一个人,一夜过后就要西去了。”钟丰强扯着嗓子喊道。

“她的身子已经凉了,眼睛失了神,脉象也停了,呼吸也没了。唉,应该是半个时辰前就去了。”朱大夫背上自己的药箱子,“你们还是抓紧时间给她准备后事吧。”

“不可能,不可能啊,阿娘,你说这怎么可能呢?”钟丰强抱着躺在床上的许婧安左右的摇晃,仿佛这样就能将她唤醒一般。睡在一旁的女婴,顿时被吓得“哇哇”哭了起来。

“大夫还能骗你不成嘛,他既然说了去了,你就是再晃她,也不能将她弄活过来。这都是命啊,你就放她去吧。”这些年婆媳之间的恩恩怨怨,在此刻终于一笔勾销了。王氏回忆起许多年的情分,有些懊恼自己昨夜因为许婧安生下的是个女娃,完全不顾儿媳妇的死活。

钟丰强泣不成声,这数年来的吵吵闹闹的生活,早已将两人牢牢地拴在了一起,“我可怎么办啊,安安啊,你怎么这么狠心啊,你不是说要使唤我一辈子,叫我做你一辈子的奴才嘛!我的安安啊!你怎么能这样走了呢?你还没有给我生儿子呢!”

钟丰强的哭声和女婴的哭声交杂在一起,父女两人仿佛是同时为逝去的女人而哭泣。

钟莹的眼角也跟着湿润了,她抱着嚎啕大叫的女婴,送走了朱大夫,她站在院子里,只是静静地、轻轻地摇晃着女婴,希望能用自己的一点体温,让女婴感受到世界的一丝温度。

“阿娘,她怎么真的就这么走了,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快帮我喊她起来吧!”

“阿强,你要看开一点。”王氏看着许靖安苍白的遗容,不禁感叹道:“当初我们看上她家的家业,你在冷梅庄养伤之时,咱俩百般谋划,让生米煮成熟饭,我们对她这个大小姐百般容忍,受了多少的委屈才进了许家的门,以为终于抱住了许家这棵大树,后半辈子能衣食无忧,谁能想到好日子没过几天,就又要四处逃窜,如今她家败了,咱们跟她的缘分也尽了,这都是命数啊!”

钟丰强只是伏在许靖安的身上一个劲儿流泪。

钟莹站在院子里一言不发,受惊的婴儿,也慢慢安静了下来。

“莹莹,我得拿走我家的小毛驴了,再不带回去,明天我阿爹下地插秧用不上,我就要挨揍了。”钟小芸探头探脑地进了厝,静悄悄来到钟莹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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