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2/2)
春莲咧嘴笑道:“是个姑娘。”
钟丰强一下瘫坐在地上,长叹一声,“老天不长眼啊,怎么又是姑娘呢。”
“哎呀,没事的,这次不行,下次肯定能给你下个男娃了。”钟丰刚打了个哈欠安慰道。
“唉,阿哥,你起码已经有一个阿雨了,我一无所有呢,现在又不比从前了,我们能在钟浦乡待多少天都不知道,难道这就是命吗?”
“以后都会有的,日子总是要越过越好的嘛。”这话说出来,其实钟丰刚自己都不信的。他看着瘫软的钟丰强,心里有一丝的心疼,但很快,他的理智压过了内心的柔软,“现在安安已经把孩子生下来了,你也老大不小了,要想想今后的生计问题了。”
钟丰强的脸上,掠过狡黠和愤怒,他装作没有听到的样子,“今天都这么晚了,阿哥你陪了一天也辛苦了,赶紧去睡会儿吧,让春莲帮忙收拾一下残迹,我先去看看安安,她肯定累坏了。”
婴儿的啼哭声,清澈响亮,划破了黑夜的寂寞,钟丰强推门进产房,屋里满地血迹和污水混在一起,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儿让他干呕。
“阿娘,辛苦你了。”
“唉,我没事,就是累点。”王氏坐在凳子上,揉揉肩,捏捏腿。
“婶子,今天真是太感谢你了。”钟丰强瞥了一眼在城大娘怀里哭泣的小婴儿,强颜欢笑。
“没事,人命大过天啊,这点辛苦算不得什么的。”城大娘轻轻晃动怀里的婴儿,温柔地抚摸她的后背,哄她入眠。
“安安怎么样了,她怎么不说话呢?是不是累坏了?”钟丰强走进了发现许婧安此时双眼紧闭。
“昏睡过去了呀,她可折腾坏了,没个十天半个月的,怕是缓不过劲儿来的。得好好歇上一阵子。这里有一包安神汤,你一会儿最好给她煮上,还是用三碗水煎成一碗,她大出血,情况很不好,你们最好马上能去喊张牙婆来瞧瞧,要是张牙婆瞧了不顶事,就得到白云镇请朱大夫来看看,我看她这样,不大对劲。”城大娘的手就像是有魔力一般的,不一会儿就把婴儿哄睡着了。她蹑手蹑脚地将婴儿递给钟丰强,“来,娃给你,长得和她阿娘一样水灵,我得回去了,天就要亮了,我还得回去给我们阿城做早饭呢。”
“那我送送你吧,你一个人走夜路我也不放心。”钟丰强正要将婴儿放到许婧安身边,又听到了婴儿稚嫩的呜咽声。
“我一个糟老婆子不打紧,咱们钟浦乡一向安生的很,没事,我自己回,等满月的时候,你们记得给我送个糯米饭过来就成。”
钟丰强抱起婴儿,不好意思地说道:“今天真的辛苦你了,婶子,那你路上小心点,下次有了啥事,你招呼一声,我钟丰强能帮一定帮着。”钟丰强左看右看,家里实在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值钱物件,便在许靖安头上拔下一根许发簪,递给城大娘。
城大娘摆摆手,身子往后一仰,咧嘴笑道:“不了不了,这也太贵重了。”
“婶子,你就拿着吧,你给我们救了两条人命,这是她们娘俩报答你的。”
“哎呀,不要啦,不要啦!你真的太客气了。”
“你就拿着吧,这是你应得的,等改天我女人身子骨好了,一定请你来坐坐。”
“哎呦,你这叫我不收都不好意思了。”城大娘笑嘻嘻地顺势接住这个看起来价值不菲的钗子。她作出一副非常不情愿的样子,好表现出自己受之有愧的态度。面对这么一个贵重的物品,她真怕多拒绝两次,钟丰强后悔了会收回去。
送走了城大娘,钟家一大家子,该休息的休息,该收拾的收拾,整个宅子陷入寂静,只有婴儿偶尔的啼哭声划破天空。
钟丰强拍拍怀里啼哭的女婴,“不哭了,女儿乖,是不是饿了,让阿娘给你喂奶喝。”钟丰强将平躺着的许婧安转过身来,解开她的衣服,将女婴放在母亲身边。女婴在母亲略微冰冷的身上胡乱的抓,她凭着本能,一口咬住了许婧安的□□,用力的吮吸,没有一滴奶水出来,女婴吐出□□,又开始大声的啼哭。
“哎呀,怎么又哭哭啼啼的啊!安安就不会给她喂个奶嘛,天都要亮了,折腾了这么久,就不能给人睡个安稳觉了嘛。”王氏披着棉衣,头发凌乱地推开屋门在门口大骂。
“阿娘,这娃应该是饿了,但是安安好像没有奶啊,怎么办?”钟丰强指着床上胡乱挥舞着手脚正在大哭的婴儿说道。
“安安这个当娘的也真是的,只管生,不管奶的,平时叫她多吃一点多动一动,怎么都不听,老是嫌弃饭不好吃,床又太硬,现在身体虚得连奶都流不出来。”王氏披好棉衣,愤愤地说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厨房给她捣一点米糊过来,一会儿你喂她喝下。”
“阿娘,刚刚城大娘说要给她熬安神汤呢,还说天亮了要请朱大夫过来,你看她这个样子,是不是不太对劲啊?”
“哎呦,不就是生个孩子嘛,孩子都已经给你生下来了,她还能怎么样啊,歇会儿再说吧,你总得让我先把小的那张嘴堵上吧,春莲这会儿刚收拾完,大家都睡了,总得让大家歇一会儿的吧。”王氏看着许靖安沉睡的样子,一肚子怨气,“辛辛苦苦熬了这么久,折腾了半天,又生下来一个姑娘,今后不但没了许家这个靠山,还要供着这个娇生惯养啥都不会的大小姐,我真是命苦!”
“少说两句吧,别让她听见了。”
“生都生完了,说她两句怎么了!”
“安安,你快醒醒吧,管管你生的娃儿,你看看她,一点都不听话,哭哭哭,我都快烦死了,你也不管管。”钟丰强抱着女婴上下摇晃,瘫坐在床边摇头叹息。
王氏又数落了两句,骂骂咧咧地关上门走了,只留下钟丰强独自守候。
此刻他的世界,仅剩漆黑一片的夜,还有此起彼伏的啼哭声。他回想起自己这些年的境遇,从老父亲入狱家道中落,到自己误入岐途吸鸦片败光家底,再到被浦当云驱逐出钟浦乡辗转到城里干苦力讨生活。他看着面色苍白的女人,往事一桩桩,一件件,涌入他的脑海中。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钟丰强刚刚因为顶嘴被码头的监工辞退了,他领了微薄的薪水,走在回富贵村的路上。这已经是他数不清第几次,因为体力不支或是和人吵架而被辞退了。
他嘴里咒骂着监工狗眼看人低,心里却发愁该怎么和王氏交代。他正郁闷着,突然闻到包子铺飘来诱人的香味,他舔了舔舌头,“老板,给我来两个包子!”他摸摸干瘪的口袋,立马又改口说道:“算了,还是来两个馒头吧。”
“好的,两个馒头给您!一文钱!”包子铺的老板把包好的馒头递给钟丰强,他摸出一枚铜币,正要交给老板,有人从后面撞了他的胳膊一下,只听见“町”的一声,铜钱掉在了地上,钟丰强转过身来,怒骂道:“妈的,是哪个没有长眼睛,把老子的钱撞掉了!”
他回头定睛一看,原来是个看起来有些猥琐的男子,正鬼鬼祟祟地跟在两个女子身后,从他身旁擦过。他在富贵村里见多了这样的人,一眼便知这是个扒手,若是放在平常,他必不会去多管闲事,这会儿他刚丢了活儿,又被撞掉了铜币,他决定要给那扒手一点颜色看看。
他匆忙捡起地上的铜币,交给老板,揣着两个馒头,悄悄地跟着男子身后。果不其然,男子趁着一老一少在路边摊看胭脂水粉的功夫,手伸进了后头那少女腰间的钱袋上,说时迟,那时快,钟丰强一把抓住了男子的手叫道:“好啊,来抓小偷啦!”
两个女子转过头来,纷纷惊叹道:“啊!小偷!快来抓小偷!”
男人一看情况不对,急忙放开钱袋,他一把抓住钟丰强的衣领子,恶狠狠地瞪着他说道:“快给老子松手!否则有你的好果子吃!”
钟丰强不甘示弱,睥睨着说道:“我就不放,你能拿我怎么样?方才我分明抓到你要偷这位小姐的钱袋,一会儿送你去报官,我看你还横不横!”
人群将这四人团团围住,巡警也闻声包围了上来,“好啊,放了你多少回了又在偷东西!”一个巡警一巴掌扇了过去。看到是经常出入捕房的熟悉面孔,巡警们连话都不问,便将小偷铐走。
“先生,太感谢你了,要不然我们今天就要丢失钱财了。”少女打量着钟丰强破旧的衣着,示意一旁的老妇给些赏银。
老妇从钱袋里随手掏出了两块大洋,递给钟丰强,“多谢啦!”
钟丰强摆摆手,“唉,你们误会了,在下出手抓小偷,不过是出于道义罢了,哪能接受馈赠呢。”此刻他的口袋和肚子都空空如也,但是眼前这两个女人轻视的态度,让他不自觉地要打肿脸充一回胖子。
“没事的,你就拿着吧。”少女莞尔一笑,亲自将大洋放在了钟丰强的手中,“我是冷梅庄的长女许婧安,这是我奶娘,今天多谢先生出手相助,今后若是先生有什么困难,我们愿意略尽绵薄之力。”女子说完便领着奶娘转身离去。
“冷梅庄?”钟丰强看着女子离去的背影,将大洋放入怀中,他疑惑这是不是城里开了最大的赌场的那个冷梅庄,突然背后有个尖锐的东西刺入他的身体。
钟丰强转过头,只听见一个陌生人怨毒地说道:“叫你狗日的多管闲事!叫你英雄救美!老子叫你今天下地狱去!”
剧烈的疼痛迎上心头,钟丰强“啊”的一声惨叫,便一头栽到在了地上,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