糊涂(2/2)
“杨生…”袁意平微微弯腰,贴着他的耳根说,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杨翟的眉毛颤一下,勾起的嘴角却和被钉子钉住了一样分文未动。
旁边的韩望之不敢说话,袁意平直起身却猛地把头朝他转过来,吓得他肩膀抖一抖。
“比如望之,就是后起之秀。”
“今儿的诗作,太子也说望之拔头筹,杨生还需努力。”
袁意平笑着抽回手,转过身的时候嘴角狠戾着撇下来,走得又稳又快。
杨翟若真的盯着掌事这个位置,今天之后总会收敛。
只怕他不是。
他那双眼睛盯着的是他,和庄弦琰。
而他那双眼睛入了太子的视野,以后有可能成为太子的利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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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门打开,袁意平笑着进来了。
庄弦琰不知道他开门之前,特意把脸上的愁容擦掉,换上了一张他曾经日日夜夜盼着见到的笑颜。
可即便是曾经求而不得的笑颜,如今他也见得多了。
他想要的,也就更多了。
“酒没喝完?还这么香。”
袁意平看到桌上的酒瓶,在庄弦琰旁边坐下,下意识要去扯他的手。
庄弦琰把手一收,看着那人惊诧一下,缓缓擡起眼睛对上自己的视线。
“怎么了?”袁意平皱眉。
“你有没有事情瞒着我?”庄弦琰把手放在大腿上,逃离袁意平的领地。
他眼神里流露出的防备被袁意平精准捕捉到,也把袁意平刺伤了。
可袁意平下意识藏起那些伤心,因为他素来都会强装冷静。
“为什么这么说?”
“我看见了,看见时月和洪儿在你书房门口说话,时月还给了他什么东西。”
庄弦琰说得很快,情绪一旦破开一个口便涌出胸腔乱窜,收都收不住。
“洪儿?”袁意平紧紧盯着他,脱口而出,
“府里那个洪儿?还是谁?”
“你明知道。”
庄弦琰猛地站起身,直勾勾望着袁意平,眼神吃人一样发着危险的光,意图遮掩沿着血管爬上来的恐惧,
“你和时月是不是早就认得?”
“先前时月在醉琼楼,怎么那么巧就救了我…时月又为什么要进东宫…你到底知道些什么,瞒着我些什么?”
这些在心里埋了一下午的话喷薄而出,针一样洒在袁意平脸上,和他颤抖的视线一起。
袁意平擡起下巴对上他的眼睛,不再笑了,
“琰儿,我不知道。”
“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
袁意平朝他伸出手,想碰他的肩膀。
“不要说你不知道!!”
庄弦琰用力把他的手打开,突然抱着头蹲在地上,眼泪在脸上糊成一团,
“你哪怕告诉我这些都是你的安排…说你有什么计划,为了我也好,为了你自己也好…”
“也别说你不知道…”
“袁意平…”他垂下手,无助地抱着膝盖哽咽,“我父皇骗了我十年,身边还有多少人要害我,多少人在骗我,都无所谓…”
“可是你,”他盯着袁意平站起身,在他面前蹲下,眼泪决堤,“你不能瞒我任何东西!”
“时月和你是什么关系,你们在筹谋什么东西,你说…你说啊!”
“袁意平!我只有你了!我什么都脱光给你看了,我这颗心都扒给你了你怎么还能瞒我啊!!”
少年的拳头砸在袁意平的肩膀上,很重,带着他对家国的愤懑,对一切未知的恐惧。
袁意平知道他这是怕了。
怕他有一天也会告诉他,眼前的全部都是谎言,都和那些人一样建立在筹谋和利益之上。
袁意平伸出手环住那满身疮痍的少年,眼前却依次划过池熙元,时月,洪儿,他父亲,当今皇帝,还有鸿蒙阁那么多双带着不同目的的眼睛。
时月和洪儿有什么秘密,和袁府有什么牵连,这些他统统不知道。
所以能不能守住这小皇子,能不能承受他这颗真心,能不能成为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不知道。
他能说的也只有不知道。
可是这小皇子不想听。
“无论你看到什么,都不要再查了。”
“跟你说这句话的人不是袁意平,是鸿蒙阁掌事。”
他忍着千万分苦痛皱着眉说。
因为他唯一能预见的是,这是一条危险的绳子,会把人引入深渊。
这小皇子必须放手,让他来牵。
“你说什么?”
怀里的少年不敢置信地望着他,刚才的话在这少年耳朵里转了好多好多遍。
“你在…用你的身份压我…?”
“就因为我发现了你不可告人的秘密?”
少年推开他,绝望地跪在地上质问,
“那我对你来说是什么?”
“若我说我想知道,你会怎么样?会杀了我吗?”
少年的眼神刀一样刻进瞳孔,袁意平攥紧拳,嘴巴张了又合。
他总是这样,明明有一万句话想说,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从小到大面对他父亲是这样,如今面对他心爱这人也改不了。
拿少年没收到他的回答,移开眼睛抖着嘴唇说,
“亏我之前还想着,无论你回答我什么,我都会跟着你。”
“你做任何事,哪怕你要杀太子,掀翻你从小到大伪装出来正人君子的样子…我都会倾尽全力帮你。”
“袁意平,我是傻子你们一个一个才要欺负我。”
少年说完这句话就踉跄站起身。
袁意平伸手扶他,他却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夺门而出,再没回头。
“哎哟,哎哟,五..亦…!”
门在漆黑的夜里摇摇晃晃,福至的声音追了一会儿又回来,气喘吁吁。
“爷,这是..这是…”
轰隆一声,豆大的雨滴砸下来,刻意逗弄人一样。
袁意平坐在地上捂着胸口,眼眶通红,擡手指着那少年消失的方向,半天只憋出一个字来。
“伞。”
福至看了他一眼,二话没说冲出去,拿起一把伞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