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芸(2/2)
“我不是大夏人,我总有一天要走的。”
“走了以后,我就是一个人了。”
眼泪终于掉下来,悄无声息砸在檐廊上,圆圆的打湿一片。
“康有宁,你会这样看着我到什么时候。”
“你若有一天要走,一定要,一定要告诉我…”
少年哭得厉害起来,话都说不清楚。
那天晚上湖心的记忆又窜上来,沿着血管烧灼。
“你要是只留给我一句快走就消失在这世上,我真会骂你一辈子。”
他垂下头,不断用手抹着眼泪。
那面具人突然站起身走到少年跟前,擡手轻轻放到他脸上,大拇指擦着他的泪痕。
少年哭得更难过,死死抓着他的衣袖,嘴里念着“康有宁”这三个字。
面具人呆呆站着,任他抓着,一句话没说。
没人看到那面具下湿漉漉一片,而他却分不出手去擦。
这少年真的长大了。
很多事情他藏在心里不说,却比谁都明白。
整日整日笑得张扬,却整日整日也舍不得。
一边快乐一边折磨着,他活得多累啊。
那些袁意平看不到的心事,都让他担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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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里摆了几张桌子,用黄布盖着,上面摆着好多果子吃食。
可惜桌后只有几个在后宫闲惯了来看热闹的嫔妃,坐得都离池熙元很远。
唯有袁意平坐在池熙元旁边那张桌后。
前面好几个舞姬在跳舞,池熙元喝一口酒,眼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绕过那些桌子迎上来。
是罗祥。
“老奴参见太子殿下。”
罗祥打开手里的盒子,后面小太监手里还端着一个,
“这是皇上贺殿下生辰送的赤金环白玉佩…”
“这是皇后娘娘送的….”
池熙元板着脸,挥手打断他,盒子里的东西看都没看一眼,
“送去东宫,拿下去。”
罗祥看出他神情有异,扫了袁意平一眼,没说什么就出了大殿。
池熙元又喝一口酒,杯底磕在桌上“咣”一声,
“每年都送这些东西来,人却没来过。”
“我真恨啊…”
他死死看着前面,目光不知锁在哪里,
“恨我父皇心狠,恨他除了自己便不爱任何人….”
“母后心灰意冷,看到我便想起父皇那张没有感情的脸,所以才把自己锁在宫里长伴青灯。”
他闭上眼睛,手指也紧紧捏着杯壁,这么多年积累的痛苦在胸中游荡,
“当年若没有罗祥,我都不会出生。”
“这么多年后宫里没有其他皇嗣,能在这深宫陪着我的只有姑姑,和你。”
“姑姑被父皇排斥不能出席宫宴,我每年的生辰宴却能来,因为父皇永远不会出现。”
“就连送礼,也要罗祥送来….”
这太子低下头,一滴眼泪砸在桌上,嘴却继续一张一合,
“我还记得那年夏妃跳了一支舞从宫里传到宫外,姑姑喜欢,也学,每年我生辰都跳。”
“今年若姑姑还在,跳得定是比往年还要好…”
他一只手扶着额头,痛苦写在脸上,那些坐着的嫔妃也开始不安,小声嘀咕起来,有的起来问安,池熙元却一句都没有回。
袁意平向那些嫔妃投去一个宽慰的眼神,而后小心地把池熙元手里的酒杯拿走了。
“每年都有的舞,今年自然也要有。”
“什么?”
池熙元擡起头,就看到他拍两下手,那些乐师即刻换了一首曲子,原本在中央的舞姬也散开,迎出来一个人。
身子婀娜,穿着熟悉的淡青色衣服,袖子长长地在空中飞舞,独留了一个背影。
眼泪模糊视线,池熙元定睛,那人却被舞姬们簇拥在中央,看不清脸。
他知道不是姑姑。
可这动作却令人安心。
那些夺人意志的痛苦也缓和些许。
“这舞姿,颇有当年夏姐姐的韵味啊。”
“是啊,跳得真好….”
嫔妃们议论纷纷,那姑娘也终于转过身来,视线轻柔地贴在脸上。
“时月?”
池熙元瞪大眼睛,侧过头看着袁意平,
“她不是你的人吗?你怎么….”
袁意平恭谦地摇头,脸上停着一个安稳的笑容,
“回殿下,时月姑娘与臣并无情意。”
“臣之所以去醉琼楼,不过是因为殿下不许臣进宫,忧思难解。”
“而时月姑娘恰巧与臣一样,担忧殿下的安危罢了。”
池熙元很惊讶的模样,原本红着的眼眶都清明了好多。
袁意平喝一口酒,看着时月的身姿在大殿里穿行,轻声一句却意味深长,
“在殿下不知道的时候,她已然挂心着殿下了。”
“殿下若苦闷难解,不妨留她在东宫。”
池熙元定定看着时月,没说什么。
可目光也没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