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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周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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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鸣也知道,家里没有人提起他,也没人提过周渡。

又是一年,周鸣在入冬后回了泉里,跟以往几年一年,他准备只看看。周舟初三了,最近好像在准备一个数学竞赛,下课比平时更晚。

周鸣随意选了一家店,擡头看,好像叫“飞飞凉皮”,没甚在意,进去要了碗米线,眼睛有一搭没一搭看着校门,等着周舟下课,他预备看一眼就走。

没一会,周舟跟着所有初三重点班的学生一起走出学校,却没走回家的路,反而朝相反方向。周鸣的目光一直都是追随着他的,非常敏锐地发现,周舟后面跟着个男同学。

周鸣警铃大作,立刻结账跟上去。远远跟着。

周舟却越走越偏,直至走出热闹的街镇,进了一个小林子。那个跟着的男同学也进了林子。

林子里黑到伸手不见五指,周鸣警觉起来,脚步放轻,却在某一个时刻,听到了交缠的喘息声。

很克制,却逸出了湿润的呻吟。期间,周舟情难自禁地轻声喊着:“……文飞。”

周鸣悄无声息地退出来了。

他自知没有当大哥的资格,来教育弟弟是否该谈恋爱,跟谁谈恋爱。他反而还站在路口,望风一般,怕周舟与小恋人的事被人撞破。

不过因为这事,周鸣回来的次数增加了。结果没成想,常走河边总要湿鞋,他被周舟堵在学校门口了。

周舟还没有周鸣高,背着书包,未脱稚气。

很明显,他是怕周鸣的,双手紧紧揪着书包带子。

“……你是不是一直跟着我?跟着爸妈?”

周鸣蹙眉,一瞬间“大哥”这身份作祟,忍不住想:这小子也不看看自己做什么好事了?还敢这样质问我。

周舟深呼吸几遭,看着他道:“我找到渡渡了。”

平静湖面扔进一个炸弹,瞬间炸得周鸣懵住了,半晌后他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周舟:“我也知道,这些年你一直在我们周围。前几天,院子口倒了的那半截石墙是你修的吧?……爸还当是我。”

周鸣没料到周舟会说这些,不自然地撇开头,不正面回答,转移话题道:“你知道周渡在哪?你怎么会知道?”

周舟看着他,跟他的反应完全不一样,周舟很平静,轻声道:“我们在年初那次数学竞赛里见面了。这半年我们一直都有联系。”

周鸣微微眯着眼睛看他片刻,“你不愿意?”

周舟回视他,对上他怀疑跟质问的眼神,几秒后垂下目光。

少年人才刚18岁,可已经非常聪明敏锐。这番话他在心里反反复复转了十几年,从来没有说出来。

他无人可说。

“爸妈以为我忘了。忘了你,忘了渡渡,忘了那天发生的事。”

“其实我没忘。只是他们想要我忘了。因为真正想忘的人是他们。”

周鸣紧紧抿着唇,片刻后缓缓道:“别这么说爸妈。”

周舟很顺从地点头,轻声说:“我没资格说什么。在这家里,我是最没这资格的。”

周渡当年站在他前面,替他挡着恶魔,爸妈有意无意的放弃,都是为了他。所以他没资格哭,也没资格指责任何人。

周舟这些年很努力在生活,努力成为一个好儿子,好学生。可他心里没有一天是不难受的。此刻,面对周鸣,面对唯一一个他可以理直气壮去“恨”的人。他情不自禁外泄了一点点脆弱。

“可我……我见到渡渡的时候,他好开心。他……说他每天都在想我们。”

“我不敢回答。我怎么敢回答呢?我说我们都没有去找你。我们已经……当你不存在了。”周舟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

周鸣几乎没有跟兄弟这样推心置腹谈话的机会,因为还没到这年纪,他就已经自动退出这家庭了。所以此刻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声音温柔了些。

“他在哪?”

周舟:“在北京。”

“爸妈……知道了?”

周舟摇头,“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我该说吗?如果周渡问,你们怎么没找我?我们怎么回答?”

这是懦弱的逃避。他们不是怕周渡问,而是怕周渡这个人存在。每存在一秒,都是在血淋淋地质问:你们怎么能这样?

周鸣此刻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因为最起码,他是最纯粹的。

他对周渡只有愧疚。快十年了,只有他一个人在不遗余力地寻找,没有一天放弃。

周舟跟周渡遇到之后时隔半年,约定见面。周舟预备将一切都告诉周渡,有意也好,无意也罢,主动放弃周渡这件事是磨灭不掉的。就算能瞒住别人,却瞒不住自己。他坦白了这一切,如果周渡还是肯认他们,还是肯回家,那他们就一起回家。

周舟没有把预定见面告诉邹丽娟跟周家伟,反而把这事告诉给了周鸣。周鸣知道,周舟是在寻找帮助,一种心理上的支持。因为在愧对周渡这件事上,周鸣其实比他们更有底气。

最起码周鸣可以理直气壮说:“我没有放弃过你。”

约定的地点是很遥远的欧洲。

小乡村跟欧洲。

多么遥远又不同的两个地方。周渡说可以等他从欧洲回来再见面,可周舟却很坚持,说就在那里见。

异国他地,甚至周边都没有人说中文,没有一丝丝家乡的影子。他想他会更有勇气一点。周舟无法在温暖又熟悉的地方告诉坦白那些话:“看,这地方就是我生活的地方,我很快乐又温暖的在这里长大了。”

机票很贵,周舟没钱,是周鸣付的。

周舟攥着机票,擡头看着周鸣,缓缓说:“我会还的。”

周鸣扯扯嘴角,没说话。

有什么好还的,反正这钱也是为他们存的。

可是面终究是没见着。

周渡跟宋开心被人带走了。在约定的酒店外,周鸣跟周舟几乎是眼睁睁看着他们被人塞进车里。周舟当时就懵住了,周鸣立刻拉着他进了一辆出租车,跟着那些人,可开到山下,出租车不愿意上去了,大雪封林,出租车不能上山。

沿着外围的盘山公路走了许久,都没有见着人,周鸣料定那些人进了林子里。两人不敢耽搁,报警,可是语言不通,说不清楚,半天才唠叨清楚事实,警察一听说是在封山的林子里,先骂了几声听不懂的话,然后表达了意思,不管如何,让他们先下山来。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他们没有确凿证据证明有人被绑架了,又遇到封山,不会管。

周舟一瞬间瞠目结舌,然后抿紧唇,像一头倔驴,闷着头就冲进了林子,周鸣不敢高声呼喊,只能跟在后面也进去。可是弯弯绕绕,大雪吹得人睁不开眼,不到半小时,周舟就不见了踪影。

周鸣这些年在外面摸爬滚打,比周舟更理智,知道这样的天气,这样的地形,再往里深入就是死,不得已,趁着还能认清回去的路,先退回到公路边。

一天过去,马路上也积起了厚厚的雪,手机彻底没了信号,连报警电话都打不通了。

周鸣原本等在周舟冲进林子的地方,后来就绕着林子走,一边走一边喊,想给他们声音的引导。

可这林子有多大,没人知道。

周鸣走在外围,久经风吹的身躯也无法经受这寒冷,数次倒在路边,硬撑着才又站起来。后来找到一辆废在路边的吉普车,里面竟还有些食物,虽然冻的跟石头一般,但他硬撑着,用自己的体温捂热,咬着牙吃了。风雪太大,就躲在车里,稍小一点,就出去找人。

也不知道过了几天,风雪停了。他比前面几天又往里走了一点,遥遥发现了几个被雪覆盖的人。

周鸣几乎是踉跄着爬过去,扒开覆盖在上面的雪。

眼前的情景让周鸣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一个赤裸的人,紧紧抱着身下的人。他正护着两个人,那两个人都穿着厚实的棉衣。他却不着寸缕,竟还把自己最温暖的腹部留给了别人。

周鸣伸手,却发现自己一直在抖,只能深深呼吸几遭,想把上面那人扒开。他腹部的皮肤跟的皮肤撕下来,或者掰断他的一根手臂。

周鸣只能先把另一人先拉出来。

衣服摩擦雪地,发出沙沙声。

周鸣看到了与自己有种三分相似的脸。

别人分不清周舟跟周渡。可家人能分清。周渡穿的是周舟的外套。

周鸣忍不住流泪。

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与周渡再次见面会是这样。

是长大了,长大了。

周鸣胡乱擦了一下眼角,他没空在这伤怀,立刻去探周渡的气息。

气息很微弱,可还是活着的。

他将目光投向另外两人,伸手探了探气息。

其中一人也活着,寒冷缺水让他的脸庞苍白僵硬,可周鸣依旧能看出他是个眉清目秀的孩子。

另一人,是周舟,他已经死了,毫无气息。

周鸣坐在雪地里,捂着眼睛,眼泪无声从指缝里流出来。

天又暗沉沉地压下来,风雪似乎又至。

周鸣三两下脱了一件衣服,不敢脱厚的,只能脱一件外穿的衬衫,胡乱套在周舟身上,捞起边上周舟的包。然后一下一下掰开周渡跟那孩子攥在一起的手,背起他,深一脚浅一脚离开了雪林。

周鸣没办法,这样的环境,他只能救一个。

另一人他不认识,可是周渡到死都攥着他的手,必定是非常在意的人。

你有你在意的,我也有我在意的。

不要怪我。周鸣苍凉地想。

周鸣走了大半天,才走到手机有信号的地方,立刻就打电话报警,说有人在林子里晕倒了,给了大概方位,没透露自己是谁,只说自己是过路的。

没想到警察这会竟然非常积极,立刻就说要派人过来。

其实是因为宋林枫知道了弟弟不见了,这些天也一直在找,给警局施加了压力。

大部队冲到林中救人,一辆不起眼的警车过来接走了周鸣跟周渡,小警官奇怪道:“你们这个天气跑山里干什么?”

周鸣抱着周渡,望着车窗外一辆一辆冲上山的警车,警笛声混着风雪,一下一下晃在他脸上。

希望你们能来得及。

周渡就这样被送进医院。周鸣没有周渡的身份信息,只能给他用周舟的身份证跟护照,没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急救之后,周渡当晚醒了,说是醒其实勉强,就是睁开了眼睛。

周鸣见他迷糊睁开眼睛,下意识转开头。他不敢跟他对视。

那个孩子跟死去的周舟也在随后不久进了医院。跟这家医院就隔着两条街。

周鸣稍稍打听后跟过去,知道周舟被推到了太平间,那个孩子,活下来了。

原来他叫宋开心。

周鸣一开始没想“偷梁换柱”的,可是收养周渡的那对夫妻认错了人,趴在周舟的身上哭嚎着喊“儿子”。周鸣当时仿佛看到了邹丽娟跟周家伟在哭。

周鸣转身沉默着走了。

他不能说。他绝不能说。说了哭的就是邹丽娟跟周家伟。

周渡渡过了最危险的时候,却还是醒醒睡睡,不太说话,问他话也不回答。他忘了很多事。

自己是谁,周鸣是谁。

没有漂泊在外的十几年,也没有雪林里冷彻心扉的那几天,没有宋开心。

周鸣尝试告诉他一些事,可转头周渡就又忘了。医生说还需要日子恢复。

某一天,周渡突然说:“我想要回家。”

周鸣问他:“你家在哪里?”

周渡毫不犹豫地回答:“泉里。”

那一刻,周鸣再也忍不住,走出病房,痛哭失声。

周渡想了十几年,没有一天忘过,他想回家。

周鸣不再犹豫,带着周渡回国。

出院的时候,周鸣将他全身上下遮得严严实实,让他坐在轮椅上,推他到了宋开心在的医院。

周鸣想:如果你看到他能想起来什么,我就把你还给他们。

宋开心刚从ICU转出来,得知了“周舟”的死讯。他眼睛看不见了,却还一直哭。整个医院走廊都回荡着他的哭声。

他太伤心了。不停说着要跟“周舟”一起走。

可“周舟”就在病房外。

他太累了。头歪在周鸣的手臂上,已经睡过去了。

周鸣狠狠心,推着他走了。

既然你一直都想当“周舟”,那就让你回到“周舟”在的地方吧。

回家吧。

回国后,周渡还是睡睡醒醒,昨天周鸣才告诉他自己是谁,第二天就又忘了。他将周渡送进了省城的医院,周鸣没说自己是谁,只说路上看到了他,把他送到这。

周鸣将一个背包递给护士,“这是他的包。”

护士答应着,翻到证件,对着证件上的照片,又看了看躺在病床上的病人,恍然道:“原来叫周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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