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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周鸣(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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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周鸣

周鸣跟两个弟弟是截然不同的。

他就像是只被羊养大的狼。从小到大,从父母到老师,无不耳提面命地教导着,好好学习,考大学,找好工作,再找个老实的女孩子成家。

可狼毕竟是狼,沉默不语也只是在寻找机会。并不是真的认同。

周鸣入读的高中有非常高额的借读费,这笔费用除了让家庭入不敷出之外,就只是让他在学校有了一个刺耳的称呼。

“借读的。”

“啀,那个借读的。”

经常有人这么叫他们。

老师没有当众提过谁是借读的,谁是本校的,美其名曰:一视同仁。可是分配考场时,借读生的考场都是分在最后的。学号前面嵌着个“J”。

没有说,却处处都在说。

那时候的借读生就意味是外地人,是穷困的乡下人。洗得发白的外套,沾着泥土的球鞋,亦或者不丰盛的午餐,都可能是青春期少年讨厌你的理由。

周鸣受惯了这样无来由的讨厌,他生性又冷淡,不愿意跟人多话,更惹得同学们孤立他。可周鸣从来不在邹丽娟跟周家伟面前提这些。父母拿出家里绝大部分的收入供他读书,非常单纯天真的盼望着:只要鸣子考上大学,他们的生活就会变好。

周鸣最终也没参加高考。其实高三都没上。邹丽娟把高三学年的学费交给他,他接着,却不想再将钱砸到那竖着高墙的虚伪场里。

周鸣拿着钱第一次进了赌场。他不认得那些地方,可有人认得。

王厚房是个整天逃课的“差生。”他也是借读生,可他却跟周鸣不一样,他家里有钱。王厚房很瘦,骨瘦如柴,一双眼细长却有神,他很喜欢咧着嘴笑,似乎想让人觉得他好相处。可是同学老师皆不买他的帐,是以除了“借读的”这个称呼,很多同学也叫他“瘦猴”。王厚房不喜欢这个“瘦猴”这个外号,因为家里就他一个独子,什么好的都尽着他,可他不长个子不长身体也不长智商,学习不会,身体也不好。他妈妈也不想管了,化好看的妆,喝酒约会,他爸爸不愿意自己唯一的儿子这个鬼样子,转头就去找了年轻漂亮的小姑娘生其他孩子了。

所以王厚房跟周鸣不一样的地方,除了有钱,还有一点就是,不像周鸣那么在乎家里人。他在乎什么呢?妈不爱爸不管,自己管饱就行。他挺喜欢跟周鸣在一块,因为周鸣孤,不在乎他数学考几分,也不会叫他“瘦猴”。

王厚房在学校里听说周鸣退学了,本来该挺惊讶,可是想想,又觉得是周鸣能干出来的事。他找到周鸣,问他是不是缺钱了,自己可以借他。

周鸣看着他,冷淡道:“你借?借多少?”

王厚房笑起来:“你要多少?”

周鸣其实也不知道要多少才够,要多少才能让爸妈不用起早贪黑,才能让两个弟弟可以随时吃糖,吃柿子。于是便没有说话。

王厚房眼珠子转转,提议道:“20万够吗?”

20万,多庞大的数字,周鸣不由看着他。

“我是没有的,不过我知道有地方能有。”王厚房凑近点说,“没有本钱我可以借你点。”

周鸣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地方了。那是个赌概率的地方,玩家没有绝对的胜者。可周鸣在思索之余却认为,可一试。毕竟这是来钱最快的方式,而他自认,自己是个理智又控制得当的人。

周鸣问:“本钱我有。”

王厚房挑挑眉,讶异于他这样爽快的答应。

他们离开了北京,王厚房带他到了另一个城市,中部的一个直辖市,周鸣没料到他一个中学生竟然知道这地方。王厚房却不甚在意,笑道:“你以为我天天逃课在干什么?上网吧就知道打游戏么?”

两人就此踏入那热闹的销金窟。

殊不知,销金窟从来不是为他们这些人准备的。再冷静克制,那些久经此道的人照样让你饱满进来,赤条条出去。

周鸣从小赢到小输,再到一把输光,就只是两三天的事。

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城市,有些人根本不在乎“法律”这两个字。

那些人扣下周鸣的书包,翻包的时候把书本笔盒抖搂得满地都是,为首那人看着满地的书本文具,讥笑了声:“好学生啊?怎么办,上不了学了。”

周鸣冷着脸不说话。他终于用沉重的代价明白了,这社会规则不是他一个青少年可以左右的。

他们在地上翻翻捡捡,最终捡起来一本家庭联系簿,扉页就是家庭地址跟父母的联系方式。周鸣在他翻开联系簿时就剧烈挣扎起来,跟疯了一样。可那些人身材高大,死死制着他。

王厚房跟他同学两年也没见过他这样发狂的样子,缩在一边不说话。

为首那人却不怕,反而还笑了笑,恍然大悟道:“挺在乎家里人啊。挺好的,我就喜欢这种人,有软肋的人最好了。”

周鸣用脚踢,用牙咬,喊着:“你不要动他们!”

最后他被那些人打得动弹不得,一把丢出了赌场,就这样,他依然咬着牙,恶狠狠盯着他们。

那些人勒令他一个月还清20万。

他们放周鸣自由离开,因为只要掌握了周鸣家里人,就等于掌握了他这个人。所以说呢,有软肋的人最好,都不用怎么费劲,拽着那根线就行了。

周鸣怎么可能还的出来这么多钱,他绝不能让家里陷入这样恐怖的绝境中。周舟周渡两个娃娃那么小,却会追着自己叫哥哥。周鸣想到家里人,心痛如绞。倔强地想着:大不了,跟他们同归于尽。

可是没想到一个月期都没到,那些人就追到了家里,北京那么远,他们却能找到人敲着棍子去让周家伟还钱。也不做什么具体的事,隔三差五就去喊两声。报了警他们就走开,没有具体犯罪事实,警察也没办法。等警察走了,他们再过去,就站在院子门口,恶狠狠盯着他们。一家子老弱妇孺,吓得手足无措。周家伟联系周鸣,周鸣却不敢面对父母。只能疯了似的冲进赌场的办公室,让他们立刻收手。

为首那人还是举重若轻的样子,淡淡说:“上次我们老大看到你了,说欣赏你,想请你做事。”

周鸣不想再趟这浑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那人倒不急,只说:“那还钱吧。”

然后再把周鸣扔出去。那些人再时不时去周鸣家里敲敲竹杆。他们做惯了的事,却让周家伟一家人食不安,寝不寐。

后来,周家伟邹丽娟熬不住这连番的骚扰,带着两个儿子默默搬家到了邻省。

其实那些人怎么可能任由欠债的人这样自由地逃走,只不过是有人终于答应了。

周鸣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事,可他实在看不得爸妈弟弟再因为自己的错受这样的折磨,只好暂先答应。

答应了就再也走不了了。那伙人不再谈钱的事,却让他跟着做生意,也不说是什么生意,只让他在外围跑,比如送送人,开开车。

摸了大半年,他才明白,他们在买卖人口。

周鸣起初是怕的,这要真沾手了,判起来可是要牢底坐穿的。

王厚房笑他,“你怕什么?真抓,也抓那些领头的,我们这些小喽啰顶多几年,出来了又是一条好汉。再说了,他们干了十几年了,要抓早被抓了,还用等现在?”他手指指了指上面,“有人,懂吗?”

王厚房比周鸣更早深入,他几乎没有挣扎就直接入行了,已经是一名成熟的“销售”。他爸爸破产了,上市公司一夜之间倒闭,人也被抓了,妈妈当天就跟着别人跑了。没名分的后妈给他留下个还在吃奶的弟弟,也跑了。

入这行有个规矩,第一单得是自己认识的,最好是带点亲,这样几乎就没有回头路能走了。

于是,王厚房把自己还在吃奶的同父异母的弟弟给卖了。

他眼睛都没眨。得了一大笔钱,又过起了衣食无忧的生活。

周鸣在这产业链中始终不愿意入核心,只干外围的活。可那些人不养闲人,“销售”没有业绩,就是个废物。于是已经无数次告诫他,再没业绩,就滚蛋还钱。周鸣应着,却没下一步动作了。

周鸣与家里,也已经近一年没联系。一是怕,怕这些人再找过去骚扰,再有,他实在不知道怎么面对爸妈跟弟弟。

可是有一天,邹丽娟竟然打电话过来了,她的声音听着还是很温柔,喊他,鸣子。

周鸣那一刻,眼泪突然就流下来了。压抑着,没让妈妈听见哽咽声,说自己还好。

邹丽娟给了现在的住址,说:“有事回家说。”

周鸣在这头热泪滚滚而下,拼命点头,却不敢发出声音来,深呼吸几遭,才敢说:“……嗯。”

挂了电话之后,他蹲坐在地上,捂着眼睛哭。这是一个地下室,只住了他一个人,可他依然不敢哭出声音来。觉得自己没脸这么哭。

从那之后,他下定决心,一定要彻底解决这事。他不再只干外围活,反而主动深入业务核心,搞清楚其中关窍。不是为了更好卖,而是为了,卖了之后能顺利把人找回来。

王厚房却已经像个老大哥,看周鸣终于肯钻研,甚是欣慰地拍拍他的肩膀,出主意道:“你有两个弟弟啊?”

周鸣目光一黯,按耐住过快的心跳,平静道:“嗯。”

“哪个听话点?”

“……二弟,周舟。”

他们卖出去的“货”分两种。少数“货”能好好活着,听话的,长得过去的,会卖到迫切要传宗接代的家庭里。可这种人家少,毕竟想要传宗接代,不如买个“妇女”自己生。买回去的都不是自己的种,所以要的人极少。大部分“货”,都是把人药倒为止,人不值钱,可器官分开却很值钱。

王厚房咧着嘴笑:“听话好,不吵不闹,到了新家,也不受罪。”

周鸣不应声。

王厚房哧道:“一帮大傻逼。不过啊,没他们这些傻逼,我们也赚不来钱,你说是不?”

周鸣还是不应声。王厚房盯着他片刻,细长的眼不错一分,又讽刺又纳罕:“你不是还妄想清清白白从这里出去吧?”

周鸣终于擡眼看他,不发一语,转身出去了。

计划定好了。邹丽娟跟周家伟日日在外工作,他们租住的地方又偏远,简直就是拐卖的绝佳地点。可周鸣毕竟不是王厚房,他拿着弟弟们一直想吃的棒棒糖,把人引过来了,却真的下不去手。

周舟望着他,仰着头,殷殷切切的,喊他:“大哥你回来啦!”

周鸣做不出来,如果有一个信息差,或者他被那些人发现,有可能卖出去就找不回来了。

临到关头,他突然想起来两个弟弟还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他内心涌起的那股劲儿,想要保护他们的那股劲儿。所以他放弃了,把引诱的棒棒糖别到身后,冲两个弟弟说:“回去吧,别乱跑。”

王厚房是看不惯他这种“又当又立”的做法的,异常讽刺地笑。

周鸣下不了这狠手,他可不在乎。于是,当晚就背着周鸣,拿了他的钥匙,钻进小租屋,哄骗威胁,拐了其中一个走。本来他想都带走的,可是他只有一个人,顾不过来,未免节外生枝,只好带一个走。

周鸣知道这事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夜,是王厚房主动来告诉他的。

他们这行不留“过夜货”,人已经交由中介送走。

在周鸣租住的那个地下室,周鸣把王厚房打到牙碎一嘴,张着嘴只流血,半天都说不出来话。

周鸣只揪着王厚房的领子,阴狠地问:“交给谁了?!你说不说!”

王厚房当然不会说。他还要在这里混下去,这么说出去他还要不要命了。

周鸣茫然着,觉得这世界真是可笑,他不过是想过好一点,怎么会错到如今这地步。王厚房躺在地上呻吟着,周鸣看着他,麻木地将手机掏出来,拨了报警电话。

王厚房听到手机那头有人说,“你好,110……”还没等周鸣说话,他就立刻爬起来,一把夺过周鸣的手机,挂断了电话。

“你疯了!”王厚房声音嘶哑,吐出几颗碎牙。

“你报警!报啊!把公司都捅出去!警察那里还没出动,公司立刻就知道是你报的警,你猜你爸妈有没有好日子过!”

王厚房在这深水泥潭里最先学会的,就是拿捏人心。看着周鸣犹豫了,王厚房心里不知为何有了一种隐隐的快感。他不无恶俗地想:周鸣,你看,你最终还不是跟我一样。

王厚房抹一把嘴角的血,晃荡到周鸣身边,想跟以前一样攀他的肩膀,周鸣却一把掐住他的脖子,一点余力没留,直接掐的他双眼充血,一口气喘不上来。

“别以为我跟你一样。”周鸣阴恻测道,“交到哪个人手上了?你不说,今天我们就一起死。”

王厚房发不出声音,慌乱中拍周鸣的手。

周鸣松开手,王厚房立刻弯着腰尖锐地喘气,然后剧烈咳嗽起来。周鸣腰背挺直站在那里,冷淡道:“说。”

王厚房看着他,突然笑了声,笑弯了腰,干脆直接躺在地上。

“跟我一样?跟我一样怎么了?”王厚房一边癫狂地笑一边说:“我不是人?我眼都不眨就把我那个弟弟卖了?我不是人是吗?你问问,这里!这里哪个人还能称为人!人都是商品,你懂吗?你不当卖家,就只能当商品,被估价,明白吗?”

王厚房一骨碌爬起来,盯着周鸣道:“你以为你是谁?一年了!混在这里也没人动你?你以为你是多大的宝,是还没找到买你的人呢?懂了吗?”

成年人不好卖,买家少,但是他们手底下的确不养闲人,你不创造价值,那你就自己成为价值。

周鸣在这一年,没人告诉他这个。这是隐在肮脏背后的,更残酷的现实。

“你想被卖吗?不想的话就去卖别人。”王厚房满脸血迹,恐怖、癫狂,用当初那些人问自己的话来问周鸣。

周鸣紧紧攥着手,“如今这样,我宁愿我自己去死。”

王厚房眼睛肿到了一起,血糊一脸,看不清周鸣的样子。不过他笑了,此刻完全没刚才的疯癫,反而有点……落寞。

“你明白的,中介是谁我不可能知道,我只知道,接走的车子是西南那边的牌照,可能是那个方向的某个人,不过这一行都避免暴露身份,所以我不确定这辆车是不是套牌。”

周鸣瞳孔一缩,什么话没说,立刻就拎起包,收拾起了衣服。

王厚房潦草擦了擦自己眼上的血,“我是以你的名义放的货,前期款项估计都到他们账户了。趁他们还没反应,你赶紧让你爸妈走。你……走了也别再回来了。天南地北,你飘着也好,荡着也好,反正别再到这来了。”

周鸣动作停住,看着他。

“我啊,不走。……我就这个命。”

周鸣收回目光,不再啰嗦,背起包,打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对王厚房,他说不出谢谢,可也说不出恶毒的诅咒。

王厚房后来怎么样周鸣不知道,当晚他就马不停蹄地赶赴北京。看到周家伟怀里抱着的人,他才发现,被拐的人是周渡,不是周舟。他们认不出来,可周鸣知道。

不过这对父母来说并不重要,他们已经崩溃了,揪着周鸣让他说出儿子的去向。

周舟幼小又陌生的目光怔怔望着他。周鸣突然不敢接他这目光,垂下目光,硬着头皮应下来这桩罪。虽然不是他亲手做的,可周渡的确是因为他。倔强又自负的性格,注定了周鸣不会解释这事。

周渡知道,他这一应,跟这个家的联系就断了。

可这也是他要的。也许没有他,他们会过得更好,更安全。

周家伟跟邹丽娟离开了这个伤心地,回了老家。周鸣转头就去找周渡的下落。他顺着这一年自己查到的信息,优先找西南地区的“中介”。可那些人油得像泥鳅,根本什么信息都查不到,王厚房给的那个车牌号,果不其然,是个套牌。

线索断了,可周鸣不能放弃。

周鸣一年中大半时间都在全国各地晃,每到一个地方就先去孤儿院晃,如果周渡意外逃走,那么最有可能送到孤儿院,孤儿院没有,就往农村偏远地区找,只有这些地方会需要“买儿子”、“买老婆”。

飘飘荡荡的,无论睡在哪里,他都总会做梦,周渡一脸天真地问他:“大哥,你为什么骗我?”

每每梦到周渡,梦到爸妈,周鸣就自虐一般想,这样飘着也好,最起码心里好过一点。他甚至觉得,如果有一天,真的让他找到了周渡,那么去自首未必不是一种解脱。

一年中有那么一两个月,周鸣是回家的。

不见任何人,也不告诉任何人。起初是怕那些人找到这,所以不放心,总回来看一看。后来,是他舍不得这里。这里有他这一生仅在乎的三个人。就这样,他看着周舟一天天长大了,小伙子个子拔得很快,才初中就已经比同伴们都高了。他还看到,周舟交了两个很好的朋友,他们经常在一块儿玩闹。

周舟会笑,他很会笑。

其实周舟小时候是个很木讷的小孩,他跟周渡不一样,反应总慢一拍。可是经年过去,他似乎越来越像周渡了。邹丽娟的身体从周渡走后就不好,时常进医院,周舟小小年纪也担起了责任,做饭干活收拾家里,学习还能不落下。他喜欢笑又有责任感,是家里的小男子汉。

周鸣站在远处,不无酸涩地想,挺好,最起码有人在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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