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周渡（2/2）

周舟满眼泪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下意识想张嘴回答，突然，周渡一把抓住他的手，按住，不让他说话，自己反而缓慢说：“我。……我是周舟。”

……

急性肺炎引起的高热、呕吐。马上住院，输液，一通折腾。

周舟一直昏昏沉沉睡着，护士扎针的时候醒了，也没睁眼，蹙着眉，可能是疼，哼了两声。宋开心立刻就握着他另一只手，来来回回摩挲着，“不怕不怕。”

邹丽娟跟周家伟都在医生办公室谈话，还没回来。护士扎完针就出去了。他们住的是双人病房，过年期间，病房里没什么人，边上那张床暂时空着，所以护士一出去，整个房间立刻安静下来。

宋开心摸到周舟的脸，还很热，应该还烧着。不过扎上针，用上了药，宋开心放心不少。

宋开心刚才跟邹晚晚出去，还没走两步就回了，他实在忐忑。邹晚晚没办法，送他到家之后自己也回家了。宋开心隐隐约约听到卧室里有人在说话，稍微走近一点，就在门口听到了一些，周家的卧室门薄薄一张，没能遮挡多少声音。

周舟还有个弟弟，叫周渡，小时候就被他大哥周鸣拐卖了。

会有这么多巧合吗？他不禁想。

宋开心趴到周舟的手边，闭上眼睛，好似又看到了多年以前张扬肆意的那个小孩子，凑到自己眼前，眨眨眼取笑道：“爱哭鬼。”

……

宋开心上小学了，没有唐爷爷在边上，也没有哥在。

又委屈又难过。一上午都不说话，有小朋友来凑热乎，他偏过头不搭理。临近中午，所有小朋友都要在教室吃饭，老师会把饭一份份打好，再发给他们。

小宋开心戳了两筷子，米饭硬邦邦的。

他想唐爷爷，也想哥。

可是哥在国外。

他越想越委屈，垂着头掉眼泪。眼泪一大颗一大颗掉在饭盒里。

他不想吃，可是不吃的话，老师就会当众点名，说浪费粮食，不是个好孩子。

宋开心一边哭一边嚼着混着眼泪的米饭，心里简直比这盆饭更咸涩。

“你怎么哭了？”

一张脸突然凑过来。

宋开心撅着嘴不理。他知道这人坐在自己前座，可一上午过去了，他从来没跟他说过话。

他不生气，反而笑了，“你一上午哭好多次了，爱哭鬼。”

“我才不是。”宋开心不满道。

那人手托着下巴，望着宋开心低着的小脑袋，“你别哭了吧。”

他凑过来小声说：“吃不下没事，我帮你吃啊。”

宋开心终于擡眼望他，大眼睛里红着，水光盈盈。

“你……”那人呆呆地看着他，“你眼睛可真好看啊。”

宋开心默默将自己的饭推过去，那人立刻接过来，往自己饭盆里倒，然后大口大口吃。

宋开心望着他，疑惑起来，会有这么好吃么？

“……开心。”他含着口米饭，说话含含糊糊。

“你是叫开心吧？”

“……嗯。”小少爷正眼瞧他，奇怪道：“你几岁了？”

他看着比自己大好几岁，个头也高。

“我9岁了。”

才6岁的宋开心猛地睁圆了眼睛。

他倒没介意，依旧笑着，“我出了点事……上学迟。”

宋开心才发现自己不太礼貌，赶忙垂下目光，小声问：“那你叫什么名字啊？”

他塞着饭，想了片刻。

“周舟吧。爸妈给我登记的是这个名。”

怎么还有人连自己名字都不确定呢？宋开心不解。

看出了这个清秀的小少爷眼里的疑问，他坦然笑着，“我以前叫周渡。”

“那……为什么改啊？”

“怕忘。”早熟的小孩不在意地说。

“忘？……忘什么？”

他不说话，笑着糊弄过去。宋开心眼角还有泪珠，鼻尖红红的，奇怪看着面前这个人。

“开心，我们做朋友好不好？”他依旧亲亲热热地凑过来说。

宋开心摸摸鼻子，转开眼，好半天了，才点点头。

……

“宋开心！”

少年呼唤着，冲破拥挤来往的人群，向不远处的人奔跑而去，飞燕一般充满着兴奋，归巢时伴随着微微喘息与张扬的快乐。

宋开心被他冲过来猛然抱住，没稳住身形，往后退一步，踉跄了一下才稳住。他一边笑一边拍这人的背，“好重！”

少年这才缓缓放开他，只眼睛还盯着看。

“开心，十天没见了！”他剖白着，嘴唇扇合，后半句隐在突然报站的广播声里，宋开心一点没听到。

“说什么？”宋开心问。

少年看着他，摇摇头，揽着人往火车站外走，“回去吧，我有好多话跟你说。”

出站后，参加了十天数学竞赛的人并未急着回家，而是揽着人漫无目的散起步来。车站边上有个大公园，人工湖边现今皆是发嫩的柳芽。从小豆丁的一年级起就在一起，如今已有十年，两人还没分开过这么久。

湖边，宋开心打量少年，纯白的羽绒服，袖口都有一些脏污。这衣服是宋小少爷打零工，凑来的钱给他买的生日礼物。宋开心不做声，手里攥着少年那一截灰黑的袖口，徒劳无功地蹭蹭，想把这脏污抹去。

“你们竞赛不是在酒店里办么，你在哪块偷偷玩泥巴，蹭这样？”宋开心淡淡说。

“不是故意的。不小心……”

少年知道宋开心不会真的生气，抱着书包又凑到他跟前，“你笑一个。”

宋开心绷着小脸，一瞬不瞬看着这人。

“你还让我笑一个？”他说着貌似责备的话，声音却软绵绵的。

“那你笑不笑？”少年张扬着，一张俊秀的脸毫无掩饰地晃在宋开心眼前，突然，他眼珠偏转，做了个对眼的王八相。

宋开心一个饱胀的气球被猛地戳个小洞，终于憋不住了，“噗……哈哈哈哈……”

少年看着他的笑颜，缓慢直起身子，心绪翻动，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伸将出去，指尖碰上心上之人的眼角。失魂一般叹道：“哇，柳叶一样。”

宋开心小孩子心性，听到他这样说，不笑了，将双眼瞪得铜铃一般，“柳叶没了。”

两人在初春的湖边，伴着还不温暖的春风，分享着意义不同的快乐。公园口有个老爷爷在贩卖红薯，甜香悠悠荡荡飘来。那时候的烦恼，也不过是语文课上啰嗦的班主任，还有天冷之后该吃哪一家火锅。

“我跟我哥说好了，等中考结束我们就一起去欧洲玩，你护照怎么样啦？”宋开心跟他并排坐在长椅上，两人的羽绒服衣料时不时碰在一起，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

“嗯，已经在办了。”

“开心，我……我跟你说件事。”

宋开心啃着一份热乎乎的红薯，甜腻软糯，分不出嘴来，只哼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少年看着他，眼里有隐隐的激动。

“我最近联系上了……我以前的家人。”

宋开心一口红薯差点儿噎死，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半晌才胡乱擦擦嘴道：“真的？！”

他嘴角浅浅笑，点点头。

宋开心小脑袋辗转几下，不知道从哪问起，胡乱说：“什么时候的事，你准备下一步怎么办？要回去吗？要……告诉你爸爸妈妈吗？”

他按住宋开心的肩膀，让他渐渐安静下来。

“没那么快。……我爸妈不希望我跟以前的家人联系，我不想让他们伤心。只能先这么……联系着。”

他说着，双手竟然就这样微微颤抖起来。

宋开心眼里闪着光，兄弟一样拍拍他肩膀，“你长大了嘛！叔叔阿姨会理解的，过去跟现在并不是割裂的，以前的家人，现在的家人，都是你的家人啊。”

“我……”他低着头，不知如何是好，又激动又忐忑，从联系上哥哥的那一刻起，他几乎没有一分钟是冷静下来的。他也无法向谁倾诉。爸妈中年养他，虽说收养的手段十分难堪，但是他不能否认，自从进入这个家庭，这对父母视他为眼珠子，没有一分苛待。只是对他过去的事唯恐避之不及，不肯提起，也不肯触碰，就怕失去。所以至今为止，只有一个宋开心，只有宋开心。只有他知道自己对过去的家人是万般渴望相见的。

如今宋开心在边上，他终于可以倾泻出口。在他安静又雀跃的目光中，渐渐静下心来。

宋开心给他思考的时间，不说话，肩膀却紧紧贴住身边的人，让他知道自己就在边上。

分秒时间过去，宋开心突然趴到他侧肩上，小孩子一般，吃饱饭就犯困，眼皮眨两下，盯着他侧脸，“舟舟，你说你家乡叫什么来着？”

“……泉里。”

那里有甜软的柿子，还有从来没吃过的秋梨。还有，模糊记忆中的家人。

“我……我哥哥真的还记得我，他喊我……周渡。周渡，多少年没人这样叫过我了……”他呢喃着，声音似叹息又似向往：“开心，我的来处是那里，归处也是那里。”

宋开心困了，却仍撑着精神，强烈的倦意让他无法理解耳朵里听来的这些向往，只囫囵地点头表示认同。然后彻底放弃挣扎，靠到他宽阔的肩膀上，缓缓阖上眼皮，意识昏沉之前呢喃道：“反正我哪也不去。”

我就在你身边。宋开心是想这么说。

脸侧的呼吸渐渐和缓，靠在肩膀上的人已经睡去。

……

宋开心猛然睁开眼睛。一时搞不清楚是做梦还是真实。

周围还是很安静，他侧着耳朵，甚至能听到药水点滴的声音。其实他才迷糊了五分钟。可这五分钟过得好慢，竟然让他回忆了这样多以前。

细细密密的疼痛缓缓涌上心头。

世上不会有如此多的巧合。如果这么多巧合都凑在一处，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事实。

宋开心的“舟舟”，叫了那么多年的“周舟”，把自己的名字丢了那么多年的小少年。在这普通的一天，在他称之为“来处与归处”的地方，在父母兄弟以及心上人的钝痛回忆中，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名字。

周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