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裁(2/2)
“因为公理的天平需要人手动来拨,也因为‘以身教者从,以言教者讼’。”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同样引用了班固的千古名句来应和路非。
“你早知道这个人是他了?”路非在出门前反应过来。
陈攀虽然跟他一直不对付,但也没有到针尖对麦芒的地步,收钱这事他着实没想到。
“是。”
想不到沙历竟然承认了,路非这才寒从脚底起,觉得太低估这个年轻人了。
沙历的心思重到把一帮老狐貍耍得团团转。可他确实只想通过这个方式倒逼真相,只是靶子不是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指控自己。只是从现在开始,连郭昌泉也按不住这事了。即便是新闻工作者,也经受不起身边八卦的引诱,这也是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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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历还在路上,王保保就劈头盖脸打电话来骂他,沙历在公交车上把手机拿得老远,等对方声音一小,又不讲话,让人拳头打在棉花上。
“你不是横着走吗,今天装什么忍者龟!”王保保气炸了,“明天写检讨,三千字,手写!”
又来了一个来电,截断了王保保的电话,沙历接了。他今天心情好,对电话那头的人也比较客气:“有什么事?”
“今天有空么?方便见一面吗?”章书亦问。
“可能不行,我……”沙历还在想用什么理由搪塞。
“我现在很需要你。”
章书亦的声音听起来确实非常落寞,甚至还有些平时轻易不肯示人的忐忑。
“你在哪儿?”
沙历赶到章书亦家里的时候,春景一品的安保没有阻拦,在指引下顺利通向顶楼,似乎知道他一定会来。
沙历按了门铃,没人应,他试探性地贴上自己的指纹,“滴答”厚重的门沉重地开启。
“章书亦。”
沙历环视偌大的客厅,一览无余,没有一点人气,连东西都像是样板间的陈列,看不出使用过的痕迹,空气中有很重的酒味。
沙历掏出手机给章书亦打电话,铃声在卧室响起来。
沙历径直走进去,主卧大得没边,抱枕睡毯零散掉落在地,一座同他一般高的半裸雕塑,被蒙住了眼。沙历的艺术造诣只认得大卫和沉思者,虽然觉得眼熟也没有多盯两秒。
沙历穿过衣帽间,轻敲浴室门,“章书亦,是我,沙历。”
里面半天都没动静,沙历犹豫要不要离开时,缓缓传来章书亦的声音:“进来。”
沙历犹豫再三,拧动门锁。
章书亦泡在浴缸中,水看起来早已凉掉,他的额角垂了几缕碎发,没戴眼镜。
“我以为你不肯来。”
章书亦很少用这种明显带感情色彩的语气,哪怕是当年两人关系和睦的时候,章书亦也顶多许诺“我们要当一辈子的兄弟”,哪怕对沙历放狠话说“我会让你毕不了业”,都是俯视的态度,而今天竟然会以这副面貌示人。
“你喝多了,不要着凉,先出来再说吧。”
沙历转身准备出去,章书亦却又被激怒,三步两下迈上前,一把将门按住关上,将沙历框在门前。
沙历不意外,对方耍酒疯不是一天两天,过去还更过分,他寄人篱下的时候,章书亦用震楼器让他不得安宁,直到他给反应才消停。本以为两人生疏这么多年,他也都该成熟了,事实却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你要揍我吗?”沙历缓缓转身,如果章书亦敢动手,那他也会给他颜色看看。
两人靠的近了,沙历发现章书亦的五官棱角更锐利了,也不像要发脾气的样子,章书亦浑身散发着凉气让他不自主打了一个寒颤。
随后沙历视线落到了薄浴巾下章书亦的机械腿,他整个人笼罩在未来和过去之间,有一种不真实的穿梭感。
“抱歉,我不想失礼。”
章书亦嘴上道歉,身体却背叛意志,用力地抱住沙历,将滴水的湿发垂在他的脖颈。
这个动作没有丝毫暧昧,章书亦像只落汤鸡,只想寻求一点安慰,沙历也理解地拍了拍他的后背,“穿上衣服好吗?”
章书亦好半天才推开沙历,往后顺了顺头发的水,随手套上浴衣。
“发生了什么事么?”沙历问。
章书亦一头栽倒在床上,用很疲惫的声线说:“你为什么要来,你走吧。”
沙历于是坐在他的床沿,用手测了测他的额头,很高的烧,今天应该是他很难熬的一天,因为沙历从未见过如此寥落的章书亦。章书亦在他心中的形象一直是任性妄为、胜券在握,从来没尝过失败的滋味。
沙历知道人一生只会有这么很少的时刻,是完全放下戒备,能够深入灵魂去触碰,也是他和他之间除了闹剧之外,还能产生稍稍严肃的关系。
这一刻,像黑暗中流星划过,稍纵即逝,如果能够抓住,他将会真正在他心中占据一席之地。
沙历也不把自己当客人,翻箱倒柜找温度计,终于在厨房的药箱里找到,又接了温水,让他吃下盐酸纳洛酮片,抱出储物间的羽绒备用被,将高热不止的章书亦团团围住。
沙历忘了跟华升请假,忙完一看时间,凌晨2点,怕打搅对方休息,只发了一个信息说在朋友家勿担心。
章书亦身体底子不错,到了四五点的样子,从黑暗中醒来,头很痛,辨认出在自家床上,便放下警惕。
沙历趴在他的床沿睡着了,借着月光,给光洁的皮肤均匀撒上一层神性的光芒。
章书亦出了很多汗,得到及时照料,补充了水分,不至于脱水。他说不上来心底泛起那种被雪松扎到的滋味代表着什么,沙历好像从来不会给他好脸色,却会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沙历睡眠很浅,换姿势后手臂的酸麻让他哼唧出声,“呀呀呀呀。”
等麻劲过去,沙历才没继续龇牙咧嘴,才留意到不知在暗处瞅了他多久的章书亦。
“我吵醒你了。”沙历搓眼睛,掏出手机看时间,有用额温计替他测了一下,“退烧了,你继续睡吧。”
“你要走了吗?”章书亦问。
“我今天值早班,也睡不成了。你家里还有点米,我昨晚熬了粥,你起来记得喝。”沙历起身活动关节,尽量不弄出大动静。
“多谢。”
章书亦从不言谢,也让沙历有些吃惊。
“以后不要喝那么多,特别是心情不好的时候。”
走了不远,他又回头:“那个,我欠你的钱,会想办法还,当天实在匆忙,什么都没说清楚。欠据我放在桌上了。”
“你不用……”章书亦止住,“行,不急。”
章书亦久久地望着窗外朦胧的夜景,没有瞧沙历离去的背影,良久后才转眼望着伫立在屋内一比一定制的石膏人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