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2/2)
“导演都有随时拍摄风景的习惯吗?”李行舟问。
易观澜调整着相机曝光,并没有擡头,视线仍然对着远处:“拍的不是风景。”
“那是什么?”
“戏。”易观澜说,“镜头里呈现的是风景,导演的眼中却不能只看风景。”
李行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们表演课也有训练过观察,真听真看真感受,要融入情境,就不能只看到眼前的情境。”
易观澜嗯了一下,视觉艺术都是相通的,只不过我们负责理性与审美,你们负责感性与高潮。
易观澜说到这笑了笑:“我不过是个技术工种,有点天赋的工匠。骆荒才是天才。”
“那盛哥呢?”李行舟总是想知道盛惊浪最意气风发时的样子,是不是也皎皎如明月,不曾沾凡尘。
易观澜却说:“他啊,他是个人,我们里面最像人的一个,所以他混得最好。”
这好像不是什么好话,李行舟犟了犟鼻子:“你是说盛哥没有导演天赋吗?”
“就这么说吧,导演天赋并不能只看‘导演’这一单一能力,太不食人间烟火的人终究会被时代教训,比如我,比如骆荒。可盛惊浪与我们不同,他那人忒市侩、懂藏拙、知进退、善权衡,我要是手里有《逆水》那种底牌,兴许憋不住半年就想亮出来,管它时代的风向标往哪边吹。但他硬生生压在手里这么多年,就为了先打造出绝对适合一击必杀的生长环境,扫清一切有可能埋没光芒的障碍。然后......”易观澜看了李行舟一眼。
“然后等你长大。”
李行舟感觉心里有只手,蓦然握紧了自己的心脏,那力度让他有点震撼。
“你说这人可不可怕。”易观澜说,“如果放在古代,他大概是个帝才。”
李行舟的耳朵还停留在那句“等你长大”。
他想,糟糕,更爱了,好酷一男的。
但他好歹还在工作,不能大肆摇摆他那快要压不住的尾巴,顺着易观澜的话道:“所以时代没有淘汰他。”
“不,时代会淘汰所有人,但盛惊浪自己就是时代。”他会掀风起浪,在世道里弄潮,打造出他要的时代。
这绝对是一句很高的赞誉了,李行舟私心决定要把易观澜的话借花献佛,说给盛惊浪听。
他们说着,走到了湖心的凉亭边,一道萧条孤孓的身影闯进他们视野。说来也应景,不远处垂钓的那位老者,就像极了他们方才说的“时代里的人”,也许是困在了时代中,岁月在他肩上留下一层霜,叫人心生戚然。
李行舟小声跟易观澜说:“那位是新阳的师父,最近好像心情不太好。”
易观澜说:“他心情一直不好,上回我来做背调时也遇见了,特别不好相处。”
“既然来了,就别站着说话了。”远远地传来声音,声若洪钟,似是悬挂在耳边。
李行舟和易观澜吓了一跳,面面相觑,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
不是,隔着这么远,他怎么听见的?!!
所以说,千万不要背后议论人,当场抓包的尴尬实在太可怕了。
李行舟和易观澜只好走过去,像两个犯了错的小朋友,垂头准备接受批评:“抱歉,老先生。”
闫师父目光定格在鱼竿上,并没有回头,只是云淡风轻说:“我不是神仙,自然会有心情不好的时候。”
“是,是。”易观澜尴尬道。
易观澜和李行舟别别扭扭坐在了凉亭里。
易观澜心道,世界上怎么会有比他还不会人情世故的人,刚才假装没听见放他们走不就行了,何必要将他们喊过来大眼瞪小眼。
而李行舟这小子却敏感,共情能力是天生的,他感觉面前的老者似乎有什么困惑,孤独又倔强,叫住他们应该是有难言之隐,又不得不找人解惑。
果然如李行舟所想,闫师父开口道:“新阳在你们那里,工作做的可还好?”
“新阳哥特别负责,教会我很多武术上的技巧。”李行舟如实答。
闫师父点点头:“嗯,那就好。”
等了一会儿,他才又道:“他是个苦孩子,你们多提携,谢了。”
完全听不出是在关心自己徒弟啊!李行舟心里汗颜,想起新阳说过他师父是个很严厉的人,大概天生不会说软话,一句谢被他说出了领导视察的风范。
李行舟斗胆问:“闫师父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吗,新阳很担心您。”
如果上一秒李行舟能预知到这老头会说什么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他绝对堵上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多问。
下一秒他们听到老头丝毫不把他们当外人,耿直又越界地问:“你们搞艺术的人,是不是都可以轻易接受同性恋。”
“啊?”易观澜被雷的五雷轰顶,差点掉凳。
他看了看李行舟,又看看闫师父,最后看了看自己。
不是,话题是为什么走向了离奇的地方啊???难不成老头子想要跟哪个男的来一段脱离世俗的黄昏恋啊?啊?!
随后令易观澜更加五雷轰顶的是,他的男主角一本正经回答了老头的问题:“如果是真爱的话,性别从来就不是问题,可以说,是最不是问题的问题。”
易观澜:“你......你小子......”
李行舟很坦然:“我不会定义我的爱人是男人还是女人,我只希望他是爱我的人。”
易观澜:“不是,你们......”
闫师父若有所思:“这样啊,受教了。”
他回头深深看了眼李行舟:“谢了,年轻人。”
李行舟:“不用谢,老先生。”
只有易观澜受伤的世界达成了,不是,你们到底在用意识交流什么东西啊?
能不能带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