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人悲-唐绮(2/2)
宴后,红杏告诉她,颐太后在长秋殿里和宫人们一起赏月来着。
果然,颐太后不待见自己,分明病好了却不愿出席她的中秋宴。
她对获得颐太后的好感不再抱期望,唐绮想,就这样吧。
她只管做好她的份内之事,按着规矩请安,手中账目也都会多记一份给颐太后过目,只是心里不再奢求颐太后能喜欢她。
-
阖宫起驾平江园过年。
傅承启为唐绮安排了住在燕誉堂。
他说:“‘式燕且誉,好而无射’,是欢娱不止的好意思。”
他知道她终日郁郁,所以希望她在平江园换换心情。
唐绮也果真在平江园舒了心。
离了红墙绿瓦、四方天地,终于小桥流水间觅得畅快之意,在平江园的日子,仿佛呼吸都是清甜的——
如果她没有落水的话。
她看到了,那只推她的手,手腕上带着的镯子自己也有一只一模一样的。
她从铺天盖地的黑暗中惊醒,抓着小宜的手惊魂未定:“绚儿、绚儿!”
“我没事呢,姐姐可还好么?”
唐绚死死握住她的手,眼中藏着什么深意。
如果她慢一步,唐绮的后半句话就会脱口而出——绚儿,别害我。
然而唐绮的这句话被妹妹拦住,她看着妹妹的眼睛,比恨意与恐惧更甚的是不解——她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为什么要害自己?
“皇后可记得当时的情形?”
“……臣妾不记得了。”
她说了谎。
袒护妹妹、替妹妹隐瞒,已经是她刻进骨子里的习惯,因为母亲告诉她:你是姐姐,要懂事,让着妹妹、照顾妹妹。
然而谭司药告诉她,从此以后,她大概再也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皇后无子,在大越其实不算十分大不了的事。
可唐绮是盼望的,她希望能有一个和傅承启的孩子,无论男女。
然而妹妹亲手打破了她的希望。
“皇后还想不起来么?”
“是……”
“妍妃娘娘!”
唐绚又一次拦住了她的话。
多年姐妹相交,唐绮如何不知妹妹的主意?
唐绚想用自己落水,来嫁祸妍妃。
唐绮在心里笑妹妹轻狂鲁莽,却同时为妹妹开脱:妹妹也不是故意想让自己难以生育的,这是个意外……
她又一次出于习惯的为唐绚掩护,跟着唐绚一起指证了妍妃。
唐绮知道妍妃不可能被动摇,颐太后早已看穿妹妹的雕虫小技,可她不能舍弃妹妹,不然母亲得知一定会责怪自己……
然而谭司药再次开口,告诉众人,晋嫔也难以生育。
到这一步,唐绮终于不得不怀疑妹妹的用心——她究竟是想拉妍妃倒台,还是想一石二鸟,让自己受和她一样的痛苦?
这样的事,唐绚从小到大做了太多。
唐绚摔了一跤,就要拿石头砸唐绮的腿;唐绚的绣布脏了,就要拿剪子废了唐绮的女红。
可这些终归是小打小闹,出于姐妹情分,唐绮从未记恨过妹妹。
然而这次不一样。
她冷冷地盯着失魂落魄的妹妹,强撑着不让泪水夺眶而出,直到傅承启的到来,唐绮终于撑不住,倒在天子怀中将长久以来的泪水流个痛快。
傅承启拥着她,告诉她:“没事的。”
他悲悯世间万物,也同样悲悯他的皇后。
-
红杏告诉她,唐绚让母家给自己请了宫外的大夫。
唐绮想,如果自己给家里写信,家里也会这样殷勤周到么?
也许会吧。
可关照她是因为她是皇后,关照唐绚却只因为她是唐绚。
她不想再管什么唐家了。
到这一步,她与唐绚早不可能重归于好。
如果唐家选择唐绚,那就是唐家抛弃了她,不是她抛弃了唐家。
她威逼罗惠,想着终有一日要让皇上看明白晋嫔的真面目、终有一日要让晋嫔为她所为付出代价。
唐绮不知道,所有的一切高台上的帝王都清清楚楚;
她也不知道,自己等不到那一天了。
-
她有孕了。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能再有孩子了。可是她有了。
唐绮惶恐不安,谭司药很明确的告诉她,母子之间至多只能活一个,甚至都活不了。
她想,如果傅承启想留这个孩子,她拼了命也要把他生下来。
傅承启还没有来,颐太后身边的秋姑姑就来了,还送来了一碗堕胎药。
她晕了过去,再醒来时是在傅承启怀里。
一国天子,默然垂泪。
唐绮以为他的眼泪是为她。
或许也有她的缘故吧。
他们都一样,受困权力的漩涡,进退不得,注定终身被囚。
他说:“对不住。”
唐绮未解,只是撑起笑脸摇头:“母后是为了我能活,我知道的。”
承启抱了她很久,直到日暮西山,他才开口:“留在这里好好休养。”
唐绮一愣,懵然擡头去看他:“……皇上,要扔下臣妾?”
他摇头,细心地抚平她的额发。“你在宫里并不快意,可我又是一定要回去的。在这里把身子养好,来日方长,好么?”
她不想应。
她知道,颐太后是要留在平江园的。没有傅承启,她在这里又如何快意?
可她也不想承启烦心。
她知道,她的夫君天纵英明,甫一主政就铲除了几大权臣,是要名垂青史的圣主明君,不该被后宫束了手脚。
于是唐绮点了头。
“我等皇上来接我。”
傅承启从没想过要接她,他想,她最好一辈子都别回那吃人的地方。
-
圣驾回銮,颐太后又一次病倒。
唐绮支撑着虚弱的身子去了凌云楼侍疾,她想,承启一定不希望母亲有恙。
……
颐太后的病渐好,宫中却传来了噩耗——皇帝染上了天花。
唐绮哭得昏天黑地,去求太后将她送回皇宫。
她怕极了,怕承启一病不起,怕她这辈子唯一的倚靠从此倒下。
秦懿兰没有把唐绮送回去。
她既知儿子苦心筹谋只为这些花儿一般的姑娘活得自在,自不会再将唐绮送回波诡云谲之地。
-
祺祯九年七月初十,皇帝下旨,加封贵妃沈氏为妍淑贵妃,晋贺氏为瑜妃、罗氏为谨妃,连失宠已久的晋嫔也被晋为贵嫔。
消息传到平江园,唐绮知道,傅承启命不久矣了。
此时的她已形销骨立,一双眼睛早哭得睁不开,却还是跪在佛祖面前苦苦哀求,求上天多予承启几年寿数,哪怕是把自己的寿命给他。
可她自己也没有几日寿数了,又如何给承启呢?
唐家的人传消息来问她可知皇帝情形,似乎想扶持她成为第二个颐太后。
不,她怎么可能成为第二个颐太后?唐家只是想将她作为自己独揽朝纲的傀儡。
唐绮听小宜念罢家中来信,随手扔进香炉烧了。
-
七月十九,越恭帝崩于甘露殿。
唐绮求颐太后把她带回皇宫,让她看承启最后一眼。
秦懿兰第一次这样温柔的对唐绮,她说:“孩子,他想让你在这里,无忧无虞一辈子。”
唐绮拼命地摇头,却没有拦住颐太后远去的步伐。
佟玉祺与海棠每日都来探望她,给她讲故事、唱曲儿,可唐绮只觉得自己似乎不会笑了。
佟玉祺说她痴儿。
被无数人捧在手心的银杏儿不懂唐绮,傅承启是唐绮仅有的握在手心里的温情了。
她是痴了。
以至于唐绚几句疯话就能要了她的命。
纸片一样单薄的人倒了下去,再没起来。
合上眼的那一瞬,唐绮还在想,自己终于可以去见傅承启了。
————
祺祯八年夏,上谕:
【朕惟道原天地,干始必赖乎坤成,化洽家邦,外治恒资乎内职,既应符而作配,宜正位以居尊。咨尔尚书女唐绮,祥钟华胄,秀毓名门,柔嘉表度,六行悉备,允合母仪于天下。仰承皇太后慈命,以册宝册立尔为皇后,尔其承颜思孝,敬而必诚,逮下为仁,益克勤克俭,恪共祀事,聿观福履之成,勉嗣徽音,用赞和平之治。钦哉。*】
……
七月廿五……后进昌德而居两仪,举宫大庆,以上谕诸制循宪宗例,是皇城大婚之终矣。……
是年冬,上往平江园……随驾后妃者五……后居燕誉堂,而上题“试燕且誉,好而无射”,后遂悬之榻上,谓左右曰:此则寤寐可见矣。人莫不羡焉。……后失足,坠水惊惧,是心肝俱损,上哀惜非常,昼夜长伴几欲辍笔,后泣涕陈言而规,上终罢……及三月,后有娠而愈衰,太后皆谓胎不可留,恐伤后体,上痛允,令停娠。时后已极羸,人言之目无神而唇无色,上嘱静养而万事莫可扰,诸务皆付贵嫔贺氏。……圣驾回銮……嘱后安于燕誉堂留养,请诸太妃殷勤照料……
……
七月,上染疾……后恳回銮侍左右,太后终未许……
八月……廿六日,康帝皇三子承襄承大统……尊先帝妻唐氏为顺嘉皇后……
十月十三,顺嘉皇后唐绮终于平江园燕誉堂,年十八……秦太后谥其曰舒,是顺嘉舒恭皇后……入葬穆陵皇后陵……
——《越穆宗实录》
————
作者的碎碎念:
1-“痴人悲”
私以为唐绮是全书头号痴人。因为傅承启的悲悯与不忍相伤,唐绮始终活在夫妻伉俪的假象之中,将傅承启给予的悲悯视作情爱,甚至是救命的稻草。
对于她来说,悲是因丈夫早逝,只影向谁去。
对我来说,她的悲在于一生不曾得到过爱。
父母偏心幼妹,妹妹当她是绊脚石,陆太后利用她巩固陆家地位,秦太后看她不顺眼,傅承启关心她爱护她,心里却藏着另一个人。她对傅承启的情意,加重了人物的悲剧性。
在写这篇番外时,我几次都有“帝后CP好好嗑”的想法,却很快又意识到傅承启对唐绮的感情,只是一个身患绝症的病人对病友的关怀与救赎。或许傅承启也意识到自己成为了唐绮的救命稻草,却不忍告诉她自己早已“病入膏肓”的现实,而选择为她编织一个美丽的幻梦吧。他在尽力保全她,保全身陷牢笼的每一个人。(他真的,我哭死)
“天真的、枉自凋零”。唐绮的凋零,正是因为她天真的情意。
2-唐绮身边的两个丫鬟。
红杏是陆灿的人,小宜是秦懿兰的人。
红杏的名字,和陆灿的大宫女“丹桂”是一对儿。正文曾提了一句,在傅承启生命垂危、皇位即将更叠之际,秦懿兰特意让人去勒死了红杏,就是为了防止陆灿可能联合唐绮与唐家有所动作。这篇番外中,红杏也有刻意挑拨唐绮与秦太后关系。
而在秦懿兰浑水摸鱼、误导陆灿以为害唐绚不能生育的人是唐绮后,秦懿兰嘱咐裕忱拿银子赏小宜,就是赏她偷了陆灿给唐绮的簪子,使得秦懿兰能够无中生有。
3-关于秦懿兰看《乌夜啼瑶台宴琥珀》。
我在这篇番外里写,傅承启告诉唐绮,秦懿兰时常会拿出那首旧词来看。
其一,这首词是文若闲所作,懿兰在怀念、凭吊故人;
其二,这首词描绘的情景是终秦懿兰一生都难得的景象。那一天的瑶台宴,所有的尔虞我诈都消弭在花香与酒香之间。她们都还不是浸淫深宫的妇人,保留着自己的本真,欢聚一堂、言笑晏晏。这样轻松欢快又热闹的场面,此后再也没有过了。秦懿兰怀念的,是回不去的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