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0 章 安息吧,我的仇敌(2/2)
士兵的进攻并不凌乱,骑士和法师的配合张弛有度。即便爱德华能够轻易将近身的骑士砍伤,也会在法师的干扰下不得不放弃致命一击。很快又有新的对手涌上前,将长剑对准曾经的皇子。
爱德华在这样的攻势下,终于挂了伤。腹部被划开一道巨大的口子,隐约可见其中跳动的内脏。
他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在骑士和法师们惊异的注视中,爱德华的伤口附近开始生长出白色的肉芽,将裂口缓慢缝合起来。
“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啊……”芙蕾在簇拥之中回到了王座,准备从侧门离开。看到这一幕,她倍感惊骇。
计划再次出现了问题。
不详的预感在心头弥漫开来。此时,女皇才注意到,爱德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在低声默念着什么。
金属交击的声音,脚踩踏在石板上的回响,还有日夜不停的雨声混杂在一起,掩盖了爱德华吟唱的咒语。
芙蕾想要张口,但已经迟了。最后一个音节,随着肉芽将伤口缝合完毕,从爱德华嘴中滑出。
霎时间,熊熊的火焰自大理石地板上升腾而起,弥漫在整座皇宫之中。窗户上迅速凝结出一层白雾,将外面的雨景模糊。
魔咒的使用不仅和对其本身的掌握有关,也和魔法师自身的魔力之海有关。
这样级别的魔咒,已经接近了禁咒水准。施咒的魔法师该拥有怎样庞大的元素之海?在场的骑士和法师都惊骇莫名。
但现在才表现出这样的情绪,有些太迟了。
火焰迅速蔓延,以爱德华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辐射而去。烈火席卷之处,大理石地板龟裂焦黑,触碰到士兵衣袖的一瞬间,便将整个人迅速吞噬,哀嚎声之后,只留下一片黑炭。
宫殿中的形式迅速逆转。
也有法师想要念诵咒语,阻止火势扩散,但短促的咒语只是杯水车薪。围攻的形式变成爱德华对在场所有士兵的屠杀。
芙蕾也没有想到爱德华会如此果决。她从皇座上站起身,只是被火焰包裹的王座并没有让她离开的道路。
“停下!你应该知道,莱尔林顿现在还在肯恩的手上。”
听到子爵大人的名字,火焰微微摇晃。火焰爆裂的噼啪声逐渐微弱,窗外雨声重新传入宫殿内。
“什么意思?”
芙蕾知道自己赌对了。
火焰已经快灼烧到王座,焦臭的味道让她皱眉。挑起一缕因为打斗而散乱的鬓发,她与爱德华对视,没有看那些惨叫的士兵一眼。
“亲王联合了光明神殿和新兴贵族。受勋是假,谋逆是真。你那位在皇都毫无根基的子爵,就是这次谋逆的借口。”
“否则他怎么会被带往光明神殿?”
火焰晃动,最靠近自己的那几簇已经熄灭。芙蕾暗地里松了一口气,表面仍是尽在掌握的神情。
“你现在把我杀死有什么意义?我们需要联手才能对付肯恩。”
此时,宫殿内除了仍旧站立着的爱德华和芙蕾,已经没有一人呼吸。
“我们?”
火焰又往台阶上攀爬了几步。
放在过去,作为一名优秀的骑士,芙蕾挥剑就能从火海中劈砍出一条道路。但就像她会在和肯恩的对峙中落于下风,芙蕾已经没有年轻时的精力,再去进行一场激烈的打斗。
她意识到了自己话语中有什么东西不对。再次升腾起的火焰,已经让她来不及去细想。
芙蕾迅速地跨过火焰,洁白的长袍在火石的舔饰下卷曲焦黄。她奔向爱德华。
爱德华不解地注视着对方朝自己奔来。芙蕾并没有做出进攻的姿势。她的双脚在火焰的灼烧下皮肤绽开,每向前奔跑一步,就会留下一道血痕。
如果说兵戎相见是下策,那么,芙蕾最不想采取的下下策就是苦肉计。
早晨的朝阳,总算从乌云之间探出头来。略带苍白的光辉,透过十二根石柱进宫殿内。将空旷而幽暗的宫殿切分成一个又一个明暗交接的区块。
“咳……”芙蕾终于来到了爱德华的面前。她站在暗处,颤唞着吐出一口鲜血。
终究还是上了年纪,长时间精神高强度集中和打斗已经耗尽了芙蕾最后的精力。
比起伤口仍旧在不断涌出鲜血的芙蕾,爱德华身上的大小伤口已经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你可真是个怪物,是斯托伟大的杰作。”
女皇盯着快速愈合的伤口,表情从最初劝说时的愤怒不甘,变成了嘴角一个释然的微笑。
爱德华抽出长剑。
“我知道。”
他的回答极其平静,一点也没有被芙蕾的话所伤害到。
“但是你也是我的孩子。”
芙蕾借着说。她勉强站立着,擡起右手,轻轻抚上了爱德华的脸颊。那里有一滴在打斗中沾上的鲜血。
溅到脸上的鲜血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像是雪地里鲜艳的红梅。
大拇指指腹摩挲着爱德华的脸颊,将那滴血渍擦拭干净。就如同芙蕾第一次用手帕擦拭爱德华的脸一样。
“……为什么?”芙蕾突然温情的举动让爱德华不解。
少年俯下`身,看着脸色苍白的芙蕾奥古斯汀。爱德华面露不解,想从她的眉目眼角找出几分端倪。
芙蕾嘴角弯曲的弧度,眉毛挑起的高度和记忆中却截然不同。她站在爱德华面前,不再像那位高高在上的女皇,而是有着满腹心事要嘱托的母亲。
她的举动让爱德华又重新动摇,他询问的语气这次掺杂上真情。
“为什么?”
“咳……如果我说……这一次让你做皇子,是真的想传位于你呢?”
即便爱德华已经在芙蕾奔跑时匆忙熄灭火焰,但余温依旧灼烧到内脏。她每断断续续的说出一句话,嘴角都会留下猩红的血液。
盘起的头发早已散开,凌乱的发丝被鲜血粘在脸颊上,像是窗外被雨水击打得凌乱的玫瑰。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你有着最好的天赋,近乎偏执的信念。稍加引导,你……会比我更加适合成为这个帝国的执政者。
但是你缺乏对于情感的理解和辨析。我本以为,我本以为那杯天仙子酒会让你清醒一点……”
爱德华的神情随着芙蕾的话语开始有了变化。他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芙蕾。
难道,自己错了?自己误会了她?
芙蕾现在是如此的脆弱,毫无防备的站在自己眼前。明明是带有狡辩意味的话术,在这样凄惨,不复往日荣光的模样下,也变得真实起来。
冥冥之中,爱德华察觉到有一些不对劲,但他却说不上来。这样的温情表露,似乎在告诉眼前的少年——自己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芙蕾的话还在继续着。
“你不相信我?”
“皇座的右边扶手,将玉石向右拧动两圈,你能找到我留下的传位遗书。”
爱德华张了张嘴,却没有将否认说出口。佩剑还握在手中,可是此时举起,已经带上了犹豫。沉默良久,爱德华移开视线,将目光投向十二石柱切割出的明暗交界线。
真是单纯啊,里德奥古斯汀。
在爱德华移开视线的瞬间,芙蕾勾起嘴角。这抹笑容很快隐去,她声音颤唞着说:
“如果……如果你一点也不愿承认我这个母亲,那么至少……我还能留给你一些东西。”
芙蕾
垂眸,晶莹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和唇边的血水混合在一起。
“当啷——”手中的佩剑落下,爱德华怔愣在原地。
他第一次见到这位女皇在自己面前流下眼泪。
难以置信、不可理喻、痛苦、懊悔、快意……复杂的情绪在他的心中交织,那些愈合的伤口隐隐有着重新崩裂的痕迹。
他……做错了?
爱德华茫然地站在芙蕾身前。12石柱切割出的明暗分界区,正好将他笼罩在光晕之中。他青色偏蓝的瞳孔颤了颤,肩膀上的伤口重新渗出鲜血。
芙蕾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不,不对!
如果芙蕾所说要传位于他是真的,那么今天她为什么还要在皇宫中设下埋伏。如果是真的,那么她根本不会用当年设计好的语气和自己说话,不应该是那样的表情。她分明知道自己在意的不是皇位,却能够用短短几句话绑架自己杀她的目的……
爱德华的眉头越皱越紧。本来被芙蕾的举动所打动,有所松动的神情又恢复了冰冷。
不,不对!
如果说是从前的自己,根本不会思考这么多。在芙蕾颠倒黑白地“坦诚相待”之下。必然已经完全相信了她的话语,恨不得以死谢罪。但现在,他有了真正爱自己的人。
芙蕾看向他的眼神,和莱尔完全不同。她对于自己分明没有半分感情。
要验证这一点很简单——他拾起佩剑,走到皇座之前。
右手边的玉石向右拧动两圈。
齿轮转动的声音响起。几分钟后,玉石从中间裂开,露出一个四四方方的暗格。芙蕾所说的遗书静静地躺在里面。
是芙蕾的笔记,传位于他,没有丝毫作假。
“你到现在还不相信吗?我的孩子?”芙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知为何,不再与她对视后,爱德华觉得她的声音里带着嘲讽。
她真的把我当作自己的孩子?那我之前的行为又有什么意义?就像是一个笑话。
爱德华的脑海中不可避免地出现这样的想法。由脚底自膝盖的身体开始发烫,那种皮肤被一寸一寸剥离的痛苦又开始浮现。那是刚才芙蕾受伤的部位。
“我怎么会嫌弃你呢,我爱你啊——如果我不管教你,还有谁来管你呢?”
芙蕾的语气越是温柔,他便越是像坠入泥淖之中。
窒息感开始出现,和在魔法师公会时相同。炼金生物的原生特性让他对斯托和芙蕾几乎拥有了共感。
“而你却这样伤害你的母亲。”
虽然芙蕾的影响并没有那么强烈,但她的话语,却比斯托要更加有力地将爱德华拽入无尽深渊。
就在痛苦一层层累加,爱德华恨不得跪坐在地。此时,远处传来光明神殿钟楼的钟声。
子爵大人还在那里等着自己。芙蕾她在欺骗我,我没有做错!
不对,不对,不对劲……
到底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他将目光看向了皇座的左手边,那枚拳头般硕大的玉石。像是寄托了所有的希望一般,他试探着左右拧动,玉石毫无反应。他又向下按压,玉石有了细微颤动,却没有齿轮转动的声音。
仿佛只是工艺问题。
“就算到了现在,你还在怀疑,这一切都是我的算计么?”芙蕾的声音离爱德华越来越近,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
爱德华没有回头。或者说,他已经没有了回头的力气。他在翻涌的黑色情绪中艰难思考着。
如果说芙蕾到现在为止,都是她的一场算计。那么,另一位算计的对象会是谁?
爱德华坐上了王座。手再次按压在玉石之上。熟悉的齿轮转动声响起。
那是一封留给肯恩的传位遗书。
“啧,变聪明了呀……”芙蕾声音就在耳畔。
缓慢靠近的芙蕾伴随着齿轮转动的声音,一个暴起,将长剑插入了爱德华的胸膛之中。她幽怨的神情不再,却而代之的是胜利者的笑容。
爱德华被女皇华丽的长剑钉在了王座之上,睁大了眼睛。
皇宫的基本架构是由哈维设计。即便经历了一百多年的增增改改,大的基调依旧没有发生改变。
十二石柱上雕刻着哈维奥古斯汀征战的故事。每当太阳升起时,光线就会穿过前庭,穿过沟渠,穿过十二石柱,将这些故事的剪影洒落在大理石地板上。也将整个大殿划分出一片片明暗交界的区域。
皇座正位于明亮区域的正中心。
被长剑刺入胸膛的少年眨了眨眼,纤长的睫毛像是振翅而飞的蝴蝶。
青色偏蓝的眼睛在阳光的照耀下,像是一块色泽极其特殊的水晶。他的五官精致美丽,配合上新生的,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就像是一具没有生气的玩偶。
他的眼睛又眨了眨,随后便不再动弹。
芙蕾扶着长剑,欣赏着自己的杰作。透过剑柄,她能感受到爱德华逐渐微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这场胜利来之不易,她还在微微喘熄。
还是太单纯啊,里德奥古斯汀。只差一点点,你就能发现真相了,真可惜。芙蕾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自己必然会是最后的赢家,帝国唯一的统治者。至于里德或者肯恩,你们有什么资格?
沐浴在光晕之中,芙蕾的心情轻快起来。她重新握住剑柄,想要将其抽出。
但剑柄开始不受控制的颤动。
一下,两下,三下……
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芙蕾的手隔着剑柄,感受到了爱德华重新充满活力的心跳。她的表情因为惊恐而变得扭曲。
这时,一生深谋远虑的女皇才突然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情——爱德华他是个怪物。
爱德华的眼睛眨了一下,眼球转动,看向那封留给亲王的遗书。
真可惜啊,差一点我就看不到了。你在我心里就还是那个好母亲的形象。我应该对不起你。
爱德华的手臂僵硬地擡起,复上芙蕾握剑的手。
“刷——”长剑从爱德华的胸膛抽出,再狠狠地扎进芙蕾的腹部。
奥古斯汀帝国的女皇此时只能惊讶地睁大眼睛。
爱德华一手将剑插得更深,另一只手环抱住了芙蕾。就想第一次见面时,芙蕾给予他的拥抱。少年修长而富有力量的手臂环抱住芙蕾。
“我也爱你啊,我的母亲。”他在芙蕾的耳边低语。
对方已经说不出一个字,只有眼泪在不停流出,混合了血水,将爱德华的胸口打湿了一片。
一阵无力的颤动后,奥古斯汀帝国的第一位女皇闭上了她的眼睛。
少年的身影在光晕之中,像是披上了一件金色的霞衣。唯有回荡在空旷宫殿内的雨声,为这位新王喝彩。
而芙蕾的尸首则处在阴暗的角落,就像是即将被埋葬的这段历史。
死亡为所有的仇恨、不甘、痛苦、懊悔画上了句号。一切过去的痛苦随着芙蕾的闭眼,逐渐从爱德华的身体中抽离。他知道这不是结束,所有的过去都是一个个美丽或丑陋的符号,烙印在心中。只是死亡和时间,也会将这些烙印逐渐模糊。
“唉——”叹息回荡在宫殿之中。
安息吧,我的仇敌。
安息吧,我的母亲。
爱德华终于落下了一滴眼泪。
“铛——”
光明神殿的钟声第二次响起。
随着钟声响起,大地开始震颤,雨声之外开始断断续续夹杂叫嚷,咆哮和脚步声。声音由远及近。
一道光束从皇都中心标志性建筑——海石柱上升腾而起,冲着光明神殿的方向直射而去。
子爵大人……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任由眼泪滑落,爱德华从芙蕾的尸体上抽出佩剑,越出十二石柱划分的光影。
作者有话要说:
(1)这里如果好奇的话,可以看看《外国建筑史第四版》
(2)此处参考凡尔赛宫布局
(3)我猜会有人好奇哈维说了什么,所以在这里说一句,是“富强,民主,文明......”
爱德华和芙蕾的事情总算告一段落啦,祝大家除夕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