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9（2/2）

林思为说起他们几个话就变多了些，不知不觉和苏眠分享了许多他们从小到大的趣事，而林思为一向看似温柔好相处，实际上性子里有点养尊处优带来的‘独’，从来没和别人说过这些，今夜算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苏眠俨然是个很好的倾听者，他听后羡慕地说：“真好。”

回应简单也不激烈，却让林思为难得的倾诉欲得到了满足，他往后撑着草地，耳边听着清风和虫鸣，擡头仰望这漫天繁星，他笑着说：“以后有机会介绍给你认识。”

当晚他们俩在后山仰躺着看了很久的星星，恍惚间舒服得差点睡过去。

及至半夜两人才回去，在苏眠家门口分别时，苏眠看着林思为，忽而郑重地说了一声‘谢谢’和一声‘再见’。

林思为当时没放在心上，揉了揉苏眠的脑袋，同他说‘晚安，早点睡。’

却不想次日傍晚，林思为没能见到苏眠。

接下来一连几天他都没再见到苏眠。

他下意识想给苏眠打个电话，手机掏出来才发现苏眠没有手机，他找不到苏眠的联系方式。

又过了两天，他没忍住，有些担心苏眠出事，询问了村支书也询问了村委好多人，方才辗转得知，苏眠跟人出去打工了。

林思为听到这个消息时，有不解，甚至还有一丝莫名其妙的恼怒，原以为他和苏眠关系虽谈不上亲近，却应该也算说得上话了，没想到这崽子不声不响地离开也不和他说一声。

可了解原因之后，林思为心中却只剩了无奈。

苏爷爷临走前治病和办丧事花了不少钱，苏家爷孙的积蓄早就没了，零零散散问大家借了不少，如今苏爷爷撒手人寰，债务却不可能随之消失。

更何况苏眠接下来还要读书，处处都是用钱的地方。

这对林思为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的事，他心中对苏眠的际遇也莫名有些心疼，更何况苏眠还这么小。

可转念一想，苏眠从小就挑起生活的重担，看似温软，实际上却很倔强。

他早就和他说过有事可以找他帮忙，可苏眠一次都没和他诉过苦，想必也不愿无端领受他人的恩惠。

林思为想了想，到底没立刻去找他，只先向人了解了一下，苏眠眼下是在隔壁村村民一个镇上亲戚的饭馆里打杂，累是累点，但比较安全。

林思为乐观地想着，眼下八月初，九月份各大高中就要开学，左右不过是这一个月的事。

却完全没想到，到了九月开学的时候，林思为打听到，苏眠既没有回村，也没有去高中报道！

这下林思为完全坐不住，即刻便去了苏眠打工的那个饭馆。

当时苏眠正好在收拾一桌残渣，小小年纪手脚却很麻利。

他感受到身旁来了客人，一边擦一边说：“马上，您稍等——”

剩下的话咽在了喉咙口，苏眠一擡眼便看清来人正是月余不见的林思为。

林思为和之前没什么变化，看起来仍然是温温柔柔游刃有余的，可苏眠却莫名觉得他好像有点生气。

苏眠有些无措地看他，见他转身往外走，赶紧和老板说了声，也跟着出去了。

等走到饭馆旁边的小巷子，苏眠方才怯生生地喊：“思为哥。”

林思为背对着他，呼出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表情，这才转身，他打量苏眠片刻，发现他又瘦了些，原本就小的脸更尖了。

林思为没有废话，也彻底告别了他林大少从不多管闲事的人生信条，直接问：“你不打算读书了吗？”

苏眠闻言一愣，俨然被戳中心中最隐秘的心事，他咬了咬唇，一时哑声。

可他知道林思为在等他的回答，苏眠沉默片刻，勉强对林思为笑了一下，顾左右而言他道：“我想给大厨当学徒，以后也考个厨师证，我们村里好多年轻人都这样，去学一门手艺。”

林思为看着他，他走近两步，语气温和地再问了一遍：“苏眠，我是在问，你还想不想继续读书。”

如果他怒火重重地质问，苏眠估计也可以梗着脖子跟他说一句不关你的事。

可温柔大约是这世上杀伤力最大的武器，仅仅就这么两句话，倔强了十几年的苏眠不由自主便丢盔弃甲。

他肩膀卸力似的塌了一点，他垂下脑袋，头一回生出了一点委屈：“想……”

怎么能不想呢，他从小哪怕时间再少，也会尽力努力学习，他未曾因为贫乏的家庭和困苦的环境怨天尤人过，但却也想努力读书出人头地，去见识更广阔的天地，带爷爷过上更好的生活。

现在爷爷不在了，他的理念却还在的。

只是现实真的太压人了。

他们家欠了好多钱，而他如果继续读书，既没法还钱，还会雪上加霜，他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欠债不还，村子里的人都不容易，没道理让别人为他的前途买单。

而村子里好多和他差不多大的人都是他这个年纪就出去打工了，他这么做，好像也是理所应当的。

苏眠掐了掐手心，觉得没必要和林思为说这么多，林思为是天之骄子，不必掺和进他们这种人的因果里。

他说：“思为哥，如果之后有机会，我会回去继续读书的。”

林思为沉沉看了他片刻，他不说许多说教的话，只直接提供最实际的解决办法：“市里有助学基金和助学贷款，帮助你上学完全不是问题，你在的那所学校我查过了，有一项私人设立的奖学金，金额很高，如果你成绩名列前茅，可以拿到。”

其实是没有的。

但林思为明天就可以让这些东西变成有。

是以并不妨碍他此刻娓娓道来：“这些钱加起来不会少，覆盖完你平时学杂的花销，应当还能有结余可以让你慢慢还钱；你现在在小餐馆一个月应该也挣不了多少吧？相比之下，读书的性价比会更高。”

苏眠完全不知道这些信息，可他早早知道他们小山村信息闭塞，很多事确实是他无法了解的。

苏眠眼中磨灭的光渐渐亮了起来。

林思为看着他，再度开口，打散了他最后的一丝犹豫：“苏眠，或许你不觉得你现在还小，但你确实年纪不大，有些事不必急在一时，钱一时还不清，你可以和他们约定利息，也可以暂时欠下人情，等你毕业，或者等你上了大学，最多不过三五年，总能偿还，对吗？”

“有时候某一步行差踏错，过后再想纠正，要耗费的气力和代价会比眼下大得多，不必要做一些明知会让人后悔的事。”

“你既然叫我一声哥哥，我应该有义务向你提一点建议，是吧？”

苏眠齿关咬着口腔内壁，眼眶止不住发红。

苏眠承认自己到底是年纪太小见识也太浅了，有时候他隐约知道自己的某种做法不对，可他想不到更好的解决办法，身边也没有人可以给他更好的建议，所以他往往只能由着自己一步一步走下去。

此刻的林思为于他而言，就像那晚山间的星星，给他暗夜之中照亮了一条前行的路。

苏眠抹了抹眼睛，他没哭，声音却控制不住有点颤抖：“我知道了，谢谢你，思为哥，真的谢谢你。”

最终苏眠跟着林思为回到村里，林思为带着他向欠过钱的人家一一立下了欠条利息以及归还时间，又带他去领取了助学基金，最后还代表村里向苏眠的高中说明了他延迟入学的情况。

等一切办完，苏眠总算顺利进入了高中，开启了一个新的篇章。

原本林思为想送他一个手机，可这对苏眠来说太贵重了，他没要，只再三向林思为保证，他一定会好好学习。

当时苏眠站在校门口，看着林思为离去的高挑身影，一眼又一眼，就此便刻进了少年懵懂的心中。

苏眠平时住校，也没有和外界联系的工具。

国庆放假时苏眠回了蒲苏村一趟，当时他满心欢喜地想把月考成绩单给林思为看看。

却被村支书告知，林思为已经离开蒲苏村回了燕城。

不过林思为走之前给他留了字条，希望他好好学习，他会期待他来燕城的那一天，末尾还留了一个他的手机号。

当时苏眠有些怅惘，但林思为本就不属于这里，离开本就是迟早的事，所以苏眠也没失落多久，反而心里像因此又咬上了一股劲一样，转身埋头扎进了学海之中。

高中那几年，苏眠甚少放松，他知道燕城的大学有多难考，为此他更需要付出很多倍的努力，那些年他没有给林思为打过电话，他担心打扰对方，也羞愧于自己还没有拿到最终的成绩。

一千多个日夜几乎是在不停歇的刷题和早起晚睡的灯光中晃过，高考完之后，苏眠没多犹豫，便直接去了燕城。

这几年他长了几岁，看问题也不再像从前。

他给自己找了一份合适的兼职，夜间拿着林思为几年前留给他的字条反复摩挲，他满怀期待地想，等成绩出来，他就给林思为打一个电话，如果真的可以去T大，那就是做梦也没有这样好的事了。

却不想在成绩出来之前，苏眠误打误撞被一个星探看中，他还没缓过神，就被拉去演了一部戏，得到的酬劳是他前十八年根本意想不到的高，高到他转瞬之间就能还完所有欠款，还有许多盈余。

他大喜过望，打电话回村请村支书帮忙还钱时，他这才得知，他的欠款早在三年前已经被还清了。

苏眠几乎是立刻便想到了林思为。

但没等他多作他想，高考成绩出来了。

对苏眠以及他所在的学校而言，其实他已经考得很好，可以顺利上Y大，但距离T大却还有一定的差距。

苏眠当时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感受，大约是有点失落的吧，他高中的时候真的已经很努力了，却还是差了那么一点儿。

而与此同时，他又无意中从剧组人口中听到了林思为的名字。

苏眠再三确认之下这才得知，林思为不是别人，竟是大名鼎鼎的林氏珠宝的太子爷。

苏眠听后便沉默了下来，剧组工作人员的话也像是远了，他此时方才知道，原来他和林思为之间的差距，并非是他努力考来燕城哪怕考上T大就可以弥补的，那是鸿沟，是天堑。

林思为不过是短暂出现在他生命里的一抹触不可及的惊鸿。

苏眠为此沉思了很多天，结论是他觉得没有必要和林思为说他考来燕城了吧，说不定林思为早就不记得当初那段微渺的时光。

可即便林思为不在意，该还的钱他也是应该还的。

于是苏眠鼓起勇气，拨出了那个电话，却不想对面传来的是机械音，提示他所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苏眠放下手机，沮丧地想，果然是忘记了吧。

至此，苏眠将字条锁好，没有再尝试拨打过。

只是偶尔午夜梦回，他仍是忍不住想起那年的晚霞和山间明亮的星。

勇气一旦落空，再积攒就是很难的事，所以他的勇气足足又积攒了两年，这期间他总是在和自己说，他现在比从前好了一点点，见识也多了一点点，那么他和林思为之间的差距应该也小了一点点。

所以这够不够换他再去见一见林思为，和他道一声谢呢？

苏眠给自己鼓了鼓劲，心想，是够的，一定要够，是林思为告诉他的，不要做一些明知会让人后悔的事。

所以在剧组意外碰见邵遇时，苏眠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加入他的公司。

他想的是，林思为和邵遇关系这么好，说不定他就在公司里偶然碰见他了。

之后他去方艾的剧组试镜也是抱着这个想法，说不定就碰见他了。

可林思为似乎很忙，他那次几乎都隔着电话听到了林思为的声音，最终却还是没有见到。

不过这回他不算失望，因为他最近正好还在攒钱，除了该还给林思为的钱之外，他准备再送林思为一份礼物，当做欠钱的利息。

他知道林思为或许什么都不缺，也或许什么东西都没法入眼，他只能往他认知里的好了去买。

他这两年除了捐款之外，还攒了一些钱，他准备这次全都花掉！

而更幸运的是，邵遇给他介绍了一个公益宣传，偏偏这件事刚好是由林思为牵头的，邵遇对此还说了，他会找时间介绍林思为给他认识。

苏眠听后兴奋了好久，他幸福地想，过不久就能见到林思为了。

而在此之前，又是一年国庆，苏眠每年都会抽空回一趟蒲苏村，看看大家，也去看看爸妈和爷爷。

只是假期的票不太好买，苏眠四号傍晚才成功抵达蒲苏村。

不知是巧合还是G省这边就这样，这天天气特别好，霞光万道绵延万里，粉紫色的天际漂亮得像画一样。

苏眠见过了燕城的高楼广阔，仍然会为这晚霞心动不已。

这几年苏眠回来得少，但他给蒲苏村捐了很多钱，修路助学基础设施一样没少，大家都说老苏家祖坟冒青烟。

而村民们都是看着苏眠长大的，他这一到村口就源源不断有人和他打招呼，苏眠虽然内敛，但也抵不住这热情，一路上都乖乖笑着。

直等到了他家的岔路口，人才少了一些。

苏眠背着包，往自己家走去，他去年托村支书找人帮他们修补了一下院墙和院门，偶尔村支书还会来给他家院子里的花浇浇水。

苏眠走近发现院门虚掩着，大约是村支书忘了关。

他没多想，兀自推开院门，门环轻扣，发出一点叮当轻响。

而苏眠一脚迈过门槛，擡眼望去，整个人顿时失了神似的怔在原地。

只见不远处茂盛的桂花树下，有一人长身而立，微微仰首看着树荫、看着天际。

一如多年以前。

似乎听到动静，林思为回过头，意料之外地见到了苏眠。

苏眠张了张嘴，一时却没发出声音，再开口时嗓子仍然艰涩：“思——”

一个字将将出口，苏眠似乎意识到不太合适，于是转了口，有些恍惚地唤道：“——林先生。”

林思为听到这陌生的称呼，微一挑眉，他缓缓向苏眠走近，眉间笑意比晚霞更让人心动。

林思为笑起来，轻声开口，带着些调笑似的：“怎么不叫哥哥，一段时间不见，生分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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