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2/2)
“去吃饭不?”有人从身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温热的触感从他的掌心传递而至。
“走,”齐晚堂立刻打起精神,“我跟你说林奕那小子真的有两下子,他压对题了……”
“干什么干什么!”负责收准考证的严老失声怒吼,“都说了考完一科扔一科,不许再去想了!中午该吃吃该喝喝睡个午觉下午继续考数学!”
齐晚堂一脸无奈地顺从道:“知道了严老。”
“下午考完去散步吗?”尤衷顿了顿,“上回来这边参赛,都没来得及把学校看一遍。”
“这小破学校有啥好看的?还不如我们二中。”
尤衷耸耸肩,“怎么说人家也是能被教育局拿来做考场的啊。”
“到时候再说吧,说不定我下午数学发挥不好我就……”
耳边一阵劲风,尤衷按着他的肩膀把他往围墙后面一推,忙不叠间侧脸已经贴了上来,“我不许你这么说,你只要认真审题,别犯低级错误,肯定能考好的。”
“你……别……”齐晚堂保持着被他手肘抵上墙的姿势,脸颊一阵青一阵白,只好低声下气装乖道,“大学霸,你先别……等明晚咱就解放了,到时候严老也没法管咱了,是吧?”
尤衷放开他,踉跄着退后几步,“下午好好考啊。”
“我尽量。”
全国一卷不做人。
今年命题组专家不知道是抽了风,失了恋,股票暴跌还是贷款还不完,数学卷难度比平常考试都高了一个档次,前四道基础题夹了一个长文字情境题,第一道大题的第二问就已经难哭一半人,最后的附加题还不按套路出牌……
走出考场的时候哭倒了一大片,没哭的也心如死灰,擡头望着苍茫的天穹发呆。
尤衷自我感觉还好,但他怕齐晚堂发挥失常,考完了立刻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四楼,逆着往下涌动的人群向上走,却看见齐晚堂站在门口跟邵寻有说有笑地朝这边走来。
“是比平时难一点……”邵寻摸了摸鼻子。
“我觉得也还好吧,反正那种压轴题也不是我能做的,我就列了个方程组。”齐晚堂脱下宽大的校服外套,“尤衷?”
“没事。”尤衷一拍他的肩头,直接把他从邵寻身边掳走,“他们都说这次出题很变态,我挺担心你的,就过来看看。”
“其实我也不太确定,就是自我感觉还不错吧,你教的那个方法还挺有用的。”齐晚堂扭过头跟身后的邵寻挥了挥手,“那我们就先走了啊。”
邵寻站在原地微笑着朝他们摆手,凝视着两名少年渐行渐远的背影,垂下了眼帘。
齐晚堂是他大哥,是他千里迢迢转学到这个陌生大城市时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是那个因为没能及时站出来止损,事后深怀歉疚悔不当初的义气少年,是在他缩进龟壳里不敢擡头时主动站出来,说“该付出代价的人不是你”,为他两肋插刀的男生。
他仰起头,阖上眼睛,周遭的一切唰然褪去——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幕里,以一种居高临下的视角看着那朝夕相处的两名少年在角落里亲吻。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很难接受这样的事实,他甚至强迫自己将现在的齐晚堂和过去那个翩翩少年分开来看。
但那都无济于事。
每一次的勾肩搭背,看似平常的嬉笑打闹,无意间的肌体接触……一次又一次,这个年纪少年懵懂青涩的情愫潜移默化地抚平了他内心的不适。
也许真正的爱不需要地域,年龄,甚至是性别来定义吧。
邵寻手插在兜里,看着尤衷和齐晚堂的身影消失在了远方。
“礼堂跟我们的差不多大,配置也一样;就是这多媒体室吧,的确比我们好看。”尤衷拢了一下衣袖,“教室也跟我们没差,都是两块黑板中间一个一体机。”
“那可不嘛,大家都是公办学校。”齐晚堂说道。
“我以前一直在想,元礼外校是不是比一般的学校要更高级一点,比如可能有三层楼的图书馆啊,独立的自习室,高档体育馆之类。”尤衷和齐晚堂的脚步同时在艺术楼前止住,他们以相同的角度擡头看着面前气派的建筑,“现在看来,唯一比我们多的就是这栋艺术楼了,你看这墙上……好多艺术生荣誉记录。”
“咱们学校艺术生比较少嘛,不过话说回来,我以前一直想学播音主持来着。”
“嗯?”尤衷有些疑惑地偏过头,“那为什么后来又没学了?”
齐晚堂轻声叹息,仰起头打量着矗立在面前的艺术楼,唇角勾起一抹苦笑:“家里觉得这行没出路呗,让我把文化科学好就够了。我爸妈挺传统的,就希望我考个还行的本科,以后出来在二线城市做工薪阶层打工人,最好不要那种内卷化极其严重,整天提心吊胆被扫地出门,鱼龙混杂的大公司……其实准确来说他们都希望我考公务员或者老师,稳定又舒服。”
尤衷无奈道:“现在教师这一行也没舒服到哪去……不过,你爸妈都希望你当老师,那不是恰好符合你的心愿?”
“不,”齐晚堂擦过他身边,找了个台阶坐下,双手环抱着自己双膝笑道,“我妈不希望我去偏远山区,初中的时候我不是被当地一帮蟊贼宰了吗?他们还要金成……我那个大哥赔钱来着。”
“但如果是我的话,我会支持你去。因为我也是从唯安那边过来的。”尤衷沉默良久后轻轻开口道,
“因为贫穷,因为困顿和不平等的分化,因为没法从那里走出去……那里的人天生就对大城市来的人抱有一种极其深刻的妒忌,乃至仇恨。这种一代接着一代的界限感不消除,就永远没法说团结和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