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发(2/2)
“有个屁用——你还指望你那俩小子?铁打的兄弟情真是感人啊。”
黑暗中那张作恶多端的脸若隐若现,阴森森的嗓音几乎要撕裂他的心脏。
……
跟他有什么关系?凭什么要把他牵扯进来?
尤衷喘着粗气,胸腔不断起伏着,右手慢慢下移狠狠掐住了自己大腿外侧肌肉——那是他数年来锻炼出来的情绪爆发时抑制自我的动作,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清醒着回到现实中。
齐晚堂沉默不语。
“你呢,尤衷?”叶主任把炮火转向另一边。
尤衷自下而上地看着他,瞳孔里闪烁着熠熠微光,半晌才开口说道:“是我冲动了。”
“你知道学校费了多大力气才把你从平行班转到实验班吗?你知道这在我们学校根本没有过先例吗?”叶主任厉声怒骂,字字入耳都像是劈头而下的轰雷,直直杵进他内心最深处,“你知道你现在是距离高考还有一百六十天的毕业班学生吗?你知道年级里面有多重视你吗?……你干什么!”
左右两边的人见状想按住他,手扑过去却只捞了个空。
“咣当”一声,尤衷站起身,右手攥成的拳头砸在一旁饮水机上,金属外壳不堪重负地重重颤动了一下,那内心积压已久的情绪如爆发而出的岩浆般席卷大地,焚烧着焦灼的内心。可他终于还是机械般慢慢挪回手肘,仰着头朝天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平生所有的的意志力和耐心压制住了冲动,“对不起。”
旁边的严喻站上前去拦住了还想骂什么的叶主任,对他们几个说道:“很晚了,你们都先回宿舍吧,明天早上再来办公室详细谈谈这件事,都先回去吧。医药费我先帮你们垫付了,具体的到时候再分摊。”
尤衷疲惫地看向旁边的林奕,“你先走吧,我跟齐晚堂晚点再回宿舍。”
“啊?”林奕脸上的茫然表情从开始到现在就没变过,“那我们先走了?你俩也赶紧回宿舍,都十一点多了。”
尤衷深深呼出一口气,闭着眼点了点头。
门被打开了,几个老师和张钦,林奕俩人接二连三地走了出去,严喻走在他们最后面,怜惜地回头看了一眼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尤衷,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齐晚堂和尤衷两人。
尤衷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低头对齐晚堂说道:“走吧。”
“回宿舍吗?”
“……去操场上走走。”尤衷看着齐晚堂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擡手将他额前凌乱的黑发拨到耳后,轻声笑道,“连累你了,抱歉。”
齐晚堂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伸手摸了一下他左边额角处的白色纱布,“还疼吗?”
尤衷摇摇头。
夜色已深,操场四周的路灯透出朦胧的黄光光晕,将周遭摇曳的树叶照得发亮。两道并肩而行的影子起起伏伏,从操场红色跑道尽头缓缓向前走着。
尤衷擡头看向广袤无垠的天穹,“其实今天的确是我冲动了,我那时候说的话并不只是敷衍叶主任的。”
齐晚堂扭头看向他。
“我真的……”尤衷轻声叹息,“我有时候也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绪。其实自从我离开你们班之后就开始了,我会逼着自己不分昼夜地前进,我会在粗心犯错时恨不得扇自己两个大耳刮子,我会对周遭的一切微不足道的细节不满——自习课时后座同学的低语,下雨时不小心沾上泥渍的外套,有时候忘记写的每日五分钟复盘,还有上星期我妈打过来的电话……”
齐晚堂敏锐地捕捉到关键信息:“你妈给你打电话了?”
“嗯,”尤衷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问我要不要回家,我说不回了,学校还有事情。”
“你已经三个星期没回去了,阿姨可能是担心你了吧。”
“你不知道……”尤衷苦涩地勾了勾唇角,“我对她的情感很复杂。作为儿子,我的确应当孝顺自己生母;但作为尤骏的哥哥,我又觉得我亏欠了我弟太多,我甚至会觉得她就不应该跟那个男人结婚,不该生下我,不该生下我弟。”
“没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要是有你这么个哥哥我得开心死。”齐晚堂把他搂入自己怀里,伸手将他黑发脑袋轻轻压在自己肩膀一侧,“尤衷,你真的很优秀,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优秀的人,挑不出毛病。”
尤衷那温热的胸膛在他怀里有节奏地起起伏伏,半晌他听到一声极轻极轻的,压抑已久的抽噎——仿佛坚如磐石的三尺寒冰终被暖和春水化开,荒芜贫瘠的黄土地终于从缝隙中长出细枝嫩芽一般。
奔波的倦鸟在这一刻归巢,远航的帆船踏浪驶入港湾。
他们相拥的身影被暖黄色灯光拉得很长很长,与不远处万家灯火和车水马龙汇聚在一起,勾勒出这座城市浮华辉煌的模样。
尤衷喉咙里翻涌着滚烫的热气,他慢慢直起身子,眼眸里波光粼粼如深潭,“走吧,我们回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