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历史军事 > 有种 > 他的光

他的光(2/2)

目录

“你怎么不叫……”齐晚堂下意识想提起他家长,很快想到尤衷家里那张全家福,旋即识趣地闭上了嘴。

“我妈上班,没空,”尤衷会意,自顾自地把他的话接了下去,“我家里也没其他人了。”

“哦——”齐晚堂很快发现这个话题走势不对,但他那颗被数学竞赛折磨了几个星期的大脑此时此刻断了弦,一时半会儿竟然想不到怎么转移这个话题,只好硬生生地随便问道,“你来元礼多久了啊?我看你你们家那片小区外地人挺多的,有没有跟你一起来的啊?”

“有倒是有,但是都不熟。”尤衷擡眼瞥了他一下,“你们这比唯安发达得多,从外地务工的不少。”

“那你有没有什么特别好的朋友之类?”齐晚堂回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站在比他低两级台阶的尤衷,饶有兴趣地问道。

“没有。”尤衷没有丝毫犹豫。

“我也是,我跟你说我初中那会儿可孤僻了,好像跟谁都玩不来,我妈都觉得我应该去看心理医生。”

“……我弟算吗?”尤衷沉默片刻后,忽然开口问道。

“啊?”齐晚堂一时半会儿没意识到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那个,你还有弟弟啊?”

“有,叫尤骏。”尤衷和他并排站到了同一级阶梯上,“跟你挺像的吧。会说爱笑,吊儿郎当没一副正经样,不过——他成绩比你好,也比我更优秀。”

尤骏……

齐晚堂像是被什么噎住似的,脸上的表情唰然空白,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走道上沉重的昏暗微光吞没了他的背影。

那一刻他仿佛坠入记忆的漩涡,时钟的指针簌簌倒退了一轮又一轮,倏然刮起的大风迅速抽走了他周遭的一切,旋即眼前浮现出了熟悉的红色砖头围墙,暮色中影影绰绰的枝桠,街灯下扑簌的飞蛾……不知谁家的婴儿啼哭声再次在他耳边响起。

他整个人仿佛漂浮在虚空中,以俯视的角度看到了当年那个污浊的角落。

“记名字有啥用,以后也不一定会再见,”男生从兜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给你了,你一会儿从另一边走吧,下次别来这破鬼地方了。”

“谢谢啊……”

“哎对了,”男生歪着头认真想了一会儿,“告诉你吧,我叫尤骏。”

齐晚堂点点头,目送着男孩转身离开。

他颤颤巍巍地扶着墙站起来,双腿止不住地发抖,一脚深一脚浅地站在坑坑洼洼的泥地上,心有余悸地探视着四下,空荡寂寥的环境下他只听到了自己急促的鼻息声。

尤……骏?

也许以后不会再见了吧。

“哎,实在是对不起啊。”一个身材壮硕的成年男子握着他父亲的手赔笑道,“医药费我也给了……”

“从今往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金大哥……”齐晚堂推开他父亲,擡起头还想说点什么,却如鲠在喉。

“小齐啊,你也初三了,还是以学业为重吧。以后别来这边了。”那人走上前两步,在他前面微微俯身直至与他视线齐平,“我们这什么都太匮乏了,不适合你……”

“那他是……”

“一年多前车祸去世了,和我爸一起。”尤衷声线微微颤栗,五味杂陈的情绪在他眼底慢慢浮现,旋即被他用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压制了下去。

“对不起对不起……”齐晚堂一拍自己的脑门,觉得自己今天真是说什么都不对头,怎么就把话题引到了这上面来。

半晌,他看见尤衷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锐利的目光柔和起来,像即将干涸的枯田被一股清澈的泉水滋润一般重新恢复了活力。

“你这人是把道歉当饭吃吗?”尤衷笑骂道,推开了宿舍的门,被那群嗷嗷待哺的小狼围了个团团转。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陈振朝不高兴地划开手机屏幕,“咱宿舍也没多高层啊,四层楼你俩走了十分钟?”

两人相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把两桶水果冰往桌子上一放,掀开塑料盖,示意他们来吃。

这帮饿狼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一人一个小碗分摊起他们的战利品,小小的空间里顿时只剩下了勺子与冰块碰撞的声音。

尤衷从柜子里抽出自己的衣服,兀自走进了浴室里,把门砰地一声关上,转身拧开了花洒。

肆意开怀的大笑,趿拉的脚步和清脆的冰块碰撞声刹那间被隔在了门外,随着哗啦作响水声渐渐消弭。

他发着抖蹲下来,任凭流水从他的头顶流向后颈,再顺着肩胛骨滑下去,氤氲的热气很快蒸腾起来,墙面上飞溅起了星星点点的水渍。

尤衷沉下心来,虚脱般往墙上一靠,裸露的皮肤抵在了冰冷的瓷砖上,温热的水流拂上额头,顺着往下擦过他的眼角,眼尾修长的睫毛也随之微微颤栗。

忽然间花洒头流出来的水不知怎么地变了调,水温骤然下降,坠入冰川似的触感让他狠狠打了个哆嗦,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不自觉抗拒起来。

或许是心境太乱了……

他的视线在模糊的水汽里飘忽不定,索性阖上眼睛,掌心囫囵搓掉了脸上的水珠。

许久,尤衷眼前浮光掠影般地浮现出齐晚堂的身影:眼睛,鼻梁,双颊,乃至身形……渐渐地和另一个身影重合在了一起。

恍惚间他看到奔跑在校道上的少年回过头朝他招手,风很大,吹起了他的衣角。

…………

喜欢闹脾气,错了会主动道歉,认真起来总有一股狠劲儿……笑起来时连眉眼都沾上了淡淡的光。

他抓不住那束光,从来都是。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