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不能再看你一眼(2/2)
“工地上的人身上哪能没点伤呢。”
姜茶眼眶血红,那工地负责人眼见着势头不对,手忙脚乱捡起白布想要试图掩盖。姜茶一把将他推开,身体里仿佛有无穷的力量,一脚将人踹倒在地。理智是什么,克制是什么,法制是什么,姜茶统统都不在乎了,她现在是一头被愤怒控制的野兽。
周围人的哭喊叫唤她都听不见。一拳比一拳用力,打得身下的人渐渐没了反抗她也不收手,直到听见熟悉的声音。
“桃桃。”
奶奶迈着急切的步伐朝她赶来,姜茶的视线逐渐模糊,只觉周遭人影晃动,意识慢慢流失,姜茶张嘴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在奶奶一步之遥时彻底失去意识倒地。
“姜茶——”
“桃桃——”
病房里滴答滴答的机械声,夏满谷呆立在姜茶的病床旁。女儿骤然离世已让她彷徨无措,心力交瘁,现在孙女也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她实在是不知道做了什么孽,上天竟然要用这样的方式来惩罚她。
满头华发,一夜全白。正是穿暖花开万物生长的好时候,她的女儿再也不会醒来了,再也不会醒来了。都怪她,是她得病拖累了知蝉,要不是她的病,知蝉也不会没日没夜倒班,也不会发生这桩惨案。包工头说,知蝉两天没合眼,眼花脚滑才从手脚架上摔下来,而因为是雨夜,同房间的人根本都不知道她回来没有,她的女儿,孤零零躺在雨里,浇淋湿透,不明不白成为一缕幽魂。
要是姜茶再出点什么事,她还不如一起跟着去了,一了百了。
病房里透进第一缕光时,姜茶终于睁开眼。洁白的天花板让她恍惚,浓重的消毒水味唤醒她的神智,奶奶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假寐。姜茶回想着昏迷前发生的事情,不论她有多么不愿相信,她还是要鼓起勇气接受血淋淋的现实,她要找出妈妈真正的死因。
“奶奶、、、”姜茶微弱出声,嗓子比干涸的湖泊还渴望得到甘露,夏满谷连忙给孙女喂水,眼泪顺流直下她自己都没察觉。
得知姜茶醒来的下一秒,包工头驱车前来,只愿着一老一小能快点在赔偿书上签字画押。
“滚出去——”姜茶扬手将赔偿书撕个粉碎,上面写着三十万深深刺痛了她的眼。包工头被姜茶嘶声力竭的样子吓出一身冷汗。负责人就是被这个小姑娘打进住院部的。
“尽管如此,我还是要好心提醒你们一句,上面的老板只给了一周的时间,一周之后连这个赔偿都不会有,你们还是好好考虑考虑。”
姜茶听完这番话,双目赤红就要扑过去撕打,包工头连忙退出病房,不再多言。
病房里静默良久,祖孙俩谁也没有开口打破这沉默。姜茶从奶奶嘴里知道自己昏迷了两天,妈妈的尸体停在殡仪馆里,奶奶在等她醒来一起送妈妈最后一程。
痛定思痛,姜茶已经下定决心,她要去,她要去留证据,趁现在大家都以为她在医院的时候。姜茶敢想敢做,穿上衣服,两天没进食的身体显然有些吃力,强撑着穿好衣服,喝了一大杯糖水她准备出发。
姜茶不准备告诉奶奶妈妈的死有蹊跷,奶奶年纪那么大,又有白血病,她怕,即使是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不想冒险。支开奶奶去办出院手续,姜茶在床头留下纸条:
“奶奶,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让他们就这样拿捏我们,我去跟他们谈判,妈妈走了,人死不能复生,可我不能让妈妈白死,不能。”
姜茶压低帽檐,从容不迫从医院出走。殡仪馆离医院十站公交车距离,姜茶到时,正是太阳初升的时候。
手里捏着奶奶的老人机,颤颤巍巍伸手掀开妈妈身上的白布,姜茶早已泪流满面不能自己,妈妈身上的伤痕触目惊心,脖子上的明显掐痕让姜茶更加认定心中的猜想,妈妈根本就不是像他们所说的意外身亡。可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她必须加快手脚找出真凶,妈妈才能在瞑目。
照片拍完,手机收好,姜茶起身前往楚氏集团大楼。妈妈工作的工地,背后老板是楚氏集团,是妈妈生前在电视上看见新闻报道楚氏集团说给她听的。既然包工头也是听上面的命令办事,不如直接跟他们面谈。
前台听说是这次事故直系亲属,忙不叠打电话通知上司。不过五分钟,助理便堆满笑容,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
“怎么不见你奶奶?”助理坐在姜茶对面,将文件朝她推了推。
“这是楚总的诚意。”
姜茶翻开文件,比上午拿去病房的那份文件多加了二十万。冷笑浮起,姜茶“啪”一声合起文件,狠厉的眼神让助理乍舌,小小年纪身上戾气这么重。
“我看你们楚总根本就没有诚意,我也没有必要让我奶奶过来受这趟气!”
最后还是以姜茶撕毁文件告终。
接连两天,楚氏集团出价一次比一次高,家里的门槛都快被他们踏破了。徐老师来看望姜茶的时候,正是妈妈走后第五天。
姜茶坐在凳子上独自垂泪,徐老师安慰着她。趁着奶奶倒水的功夫,姜茶把手机里的照片调出来给徐老师查看。
“老师,我要报仇,我该怎么做,我只有这些照片,警察说证据不足以立案、、、”
姜茶话还未说完便被徐老师打断:“姜茶!你清醒一点,就不说你手里的这点证据,就算你证据充足,可那是楚氏集团。普通人这辈子都接触不到的存在,姜茶你才十三岁,就打算放弃学业一心报仇吗?你妈妈在天之灵也一定不希望看到这样的结局。姜茶,你是个聪明孩子,从来都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不管你能不能听进去,老师都不希望你以身涉险。”
姜茶陷入沉思,连徐老师什么时候走了都没发觉。床凹陷一角,是奶奶坐到了她身边。
“桃桃,意外是没办法预测的,这都是命,发生在谁家,谁家就得担着。”
姜茶擡起头,不过才短短一个星期,奶奶的头发已经全白,眼角眉梢看着苍老了十岁不止。
是啊,那是楚氏集团,就算她有证据又能怎么样。在H市中心能拿到地皮建学区房的集团,会怕她一个小小的姜茶?可她咽不下这口气啊,她的妈妈再也不能醒来,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张挂在墙上的黑白照。客厅的香烛徐徐燃烧着,袅袅烟雾中,姜茶仿佛看见妈妈在笑,在对她说要好好生活。
“奶奶——”
妈妈的葬礼姜茶没有掉一滴眼泪,心如死灰。此刻眼泪却像是泄闸的洪水,流也流不尽。她伏在奶奶的怀中,抽噎着,费劲喘息。
“我好想妈妈、、、好想妈妈。”
本是春暖花开的时候,姜茶仿佛深处寒冬腊月,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觉得冰凉。姜茶像一只还不会飞翔的小鸟,强硬扇动着翅膀让自己飞起来。她去跟楚氏集团谈条件,躲在图书馆里偷偷看着法律相关书籍。终于是咬下楚氏集团一块肉来,是他们安全措施不牢靠,害得妈妈惨死。
妈妈的死是没办法改变的事实,她就要争取最好的赔偿条件才对得起妈妈的尸骨。查清真相报仇她一定会做,可不是现在。花无百日红,楚氏集团不可能永远都这么蒸蒸日上,她要等待时机,等到她足够强大,等到她有能力,一举将楚氏击毙。
妈妈的工友议论纷纷,说小姑娘心真狠,妈妈的尸体还没凉透呢,就开始想着要钱。
她才不管这些闲言碎语,她只知道如果她不心狠就是对害死妈妈的凶手仁慈,纵容。妈妈才是真的死的冤枉,妈妈在天有灵一定不会怪她,妈妈是这个世界上最希望她好的人。
她就要咬下这些凶手的一块肉来,为妈妈报仇,一定要让他们感觉到痛才算完。
妈妈死在“和悦府”的工地上,是市政府批下的清源一高的学区房。只有在“和悦府”有房子才能进清源一高。姜茶的条件是让她上清源一高,“和悦府”的房子也要有。
她知道这里的房子,贵的离谱的天价。妈妈生前说过就是希望她能上清源一高,可清源一高对普通人来说门槛太高,现在不论有没有机会她都要一试,最好的学校有最好的师资,她才能上更好的大学,往上爬才能给妈妈报仇。
双方博弈将近一月有余,楚氏终究是怕事情闹大,妥协,尘埃落定。
姜茶重返学校,同学们当然关注她这段时间的去向。姜茶胡乱想了生病的理由搪塞过去。面对丁沁香的询问,姜茶不想让好友担心,便如实相告。
“我妈妈去世了,这段时间在处理家里的事情。”
“姜姜,节哀顺变。”丁沁香眼里的心疼并不是假的。
“妈妈是在工地上,由于工地施工不当才发生的意外,我这段时间与楚氏谈判,才得到满意的赔偿。”
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丁沁香拿着新鲜消息去见了“大姐大”,她没有办法,如果不做这件事情,他们一家都没有活路。她也不知道姜茶到底得罪了什么人,那人威胁她要是姜茶知道了半个字,她们一家子都在H市活不下去。
丁沁香起初不信,直到爸爸妈妈双双被辞,医院的奶奶也差点离开人世才知道那人并不是瞎说,是来真的。
他们让她配合学校的校霸,不需要她亲自出面霸凌姜茶,只需要把她知道的东西都说给校霸听就行。他们逼着她做一个通风报信、背叛朋友的小人。
“啧啧啧,真是个薄情寡义的小人,亲妈的尸骨还没凉透,就这么急着要赔偿。”
“是啊,咱们苏格十中的人虽然学习不好,好歹孝义二字还是会写。没想到这个马屁精能做出这样的事情让人恶心。”
“是时候替苏格十中正正风气了。”为首的“大姐大”撚灭烟头,燃尽的烟头瞬间化为灰烬。
姜茶丝毫不知她以为终于能够平静的生活,底下藏着轩然大波。
晚自习结束,姜茶正准备离开,丁沁香却说有事情找她,让她去空闲教室等一下。姜茶不疑有他,依丁沁香所说,到了空闲教室。这间教室凉飕飕的,窗户门框都是坏的,以前都是一些不学无术的混子打架斗殴的圣地,不知道沁香约她在这里来是有什么话说。
手机灯光从门外传来,姜茶小跑两步上前。
“沁香,是你吗?”
没想到回应她的是重击,姜茶痛到直不起身,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接着是第二拳,第三拳、、、数不清的手,数不清的手机灯光环绕着她。她看不清任何人的脸,只知道这些人拿她取乐,在欢笑、欢呼。
是丁沁香叫她来的,是丁沁香。忍着剧烈疼痛,姜茶大喊着丁沁香,希望好友能来救救她。可换来的是他们更加无情猖狂的狂笑。
“傻子,还年级第一呢。”
“是丁沁香叫你来的,这你还不明白吗”
“她是这个学校最不想让你好过的人啦。你成绩好、样貌好、又努力。她家里逼着她向你学习,跟你交朋友,她烦都烦死你了。终于找到机会能整你,她怎么会放过。”
“还有,像你这样利欲熏心的人,是不配留在苏格十中的。虽然咱们学习都比不过你,至少咱们有良心,做不出亲妈死了马上去要钱这样的丑事。”
“你最好识相点,自己退学。”
“反正学校除了徐老师跟校长也没人喜欢你。”
“连徐老师跟校长喜欢你,都只是因为你的成绩能给学校,能给她们自己的履历添上一笔好看的功绩。”
“你就是苏格十中,最让人讨厌的苍蝇,最让人恶心的老鼠屎。”
姜茶双眼呆滞,不再反抗,任由拳头放肆落在自己身上,身上的疼痛比不过心痛。原来她这么讨人嫌,学校的同学竟然都不喜欢她,连她的好朋友都讨厌她到这样的地步。她的存在到底有什么价值?谁能告诉她,她为什么活着?
终于那些人见姜茶不动弹,弯腰探了探她的鼻息,确认人还好好活着。
“打累了,今天先到这里。明天再来,明天还是老地方,直到我们这位年纪第一退学为止。还是一样,不打脸,免得让老师看出来唧唧歪歪的叫家长。”
“走喽、、、”
人群乌泱泱的走,只剩姜茶一人,躺在水泥地上。保安上来巡逻,姜茶才从地上爬起来,校服已经破得不成样子,捂住破损的口子踉踉跄跄回到家里,只能对奶奶撒谎是她自己不小心摔跤。
奶奶在夜灯下替自己缝补校服,姜茶咬着被角无声哭泣。
第二天,晚自习铃声刚响,姜茶便像疯了一样往校门口跑去,身后仿佛有恶狼在追捕。校门口竟然早早有人守着,姜茶毫无退路。
第三天、第四天、、、、、、往后半年,姜茶没再准时回过家,她谎称功课繁忙,老师留了尖子生下来补习。实则是被那些人围堵,要是他们心情好就只是取笑谩骂一通,若是心情不好,就是殴打。
直到那个人出现,姜茶在逆光之中没能看清那人的脸,那人告诉她,要起来反抗不能因为概率小就完全放弃,凡事都应该有放手一搏的勇气。
那人来得突然走得也匆忙,姜茶还没来得及问姓名。可那番话,确实实在在给了她勇气,凭什么她就该被欺凌,她什么也没做错,如果光芒太盛也能成为罪过,最该被惩罚的应该是太阳,可人们是不敢靠近太阳的,会被灼烧死亡。
“有的人生来是俊俏挺拔的松柏,温室里玫瑰的活法不适合她。”这是那人留下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