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8 章(2/2)
顾顺元一双眼睛定定盯准住了顾敬生,二人就这样相持着,好半晌,顾顺元才率先开口道:“你叫我看戏,就是为了看这些吗?”
“是。”
这回答干脆利落。
“苏合,”顾顺元已然平复心绪,低下头说道:“扶我回去吧。”
苏合愣了一下,还是上前扶顾顺元起身。
“父亲这就要走?”顾敬生也站起了身:“不看戏了么?”
“不想看,看不下去。”顾顺元的体态有些佝偻,他似乎的确是老了。
“要生儿扶您回去吗?”顾敬生的声音又在他身后响起。
顾顺元驻足回头:“用不着,好好看你的破戏去吧。”
说罢不再停留,只在苏合的搀扶下离去了。
天空还下着雪,雪屑落在苏合替顾顺元撑起的伞上,又为顾顺元的背影更添几分落寞。
“生儿,”赵明月见他们走远了,才在顾敬生身后低声开口:“爹他……”
“默许了,”顾敬生回头,朝赵明月微笑:“我们继续看戏?”
她这微笑好看,两只眼睛像弯弯的月牙,又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她似乎很少这样笑,暖烘烘的,仿佛香软的、心情很好的小猫。
“好。”赵明月看着她坐下,视线却又舍不得离开。
这真是如同做梦一般,谁也不曾料想,顾顺元这一关竟然如此简单。此刻她的心像是有什么东西快要溢出来了,那种急切的心情叫她自己都有些招架不住,她在期待某一个时机,她清清楚楚地了解自己想要什么,她等这一天已经太久太久了。
《怜香伴》很长,自然不可能全本一口气唱下来,因此顾敬生只在其中选了几折,眼下正演着的,乃是“香咏”一折。
这也算圆了小玉一梦,台上祝华卿饰正旦崔笺云,小玉则饰小旦曹语花。二人和诗酬韵,曹语花身上的美人香却又让崔笺云情动。
“良贾深藏不露奇,乔妆却似贫儿。哪知石崇步障开成锦,把我王恺珊瑚碎作泥。”
演正旦的祝华卿果然极美,她歌声婉转,只叫人痴然。
“像小姐这等诗,真有雪胎梅骨,冷韵幽香。暗中但觉香浮动,认处难分影是非。真佳会,谩道是伊能怜我,我更怜伊……”
一双本就勾魂的眼睛,此时充满了欣赏与恋慕。她擡眼,只叫小玉猝不及防。这眼睛仿佛会说话,一眨也不眨,就这么直勾勾、坦荡荡,专注又认真,仿佛在等待着她的回应。
可这回应终不是在问自己。
祝华卿回来后总是郁郁寡欢,小玉陪着,却发觉祝华卿时常会对着她发呆,那目光却好像是穿透自己看到了别人。
祝华卿说,她的师姐,名字中也一个“毓”字。小玉不知道是哪个“玉”,却很喜欢听到祝华卿亲昵地喊她“阿毓”。她有时觉得这不是在喊自己,因为每当她回应,便会看见祝华卿眼中难掩的失望和遗憾。
她很羡慕那个“阿毓”,也想真正成为那个“阿毓”。
她们在台上演着告别的戏码,祝华卿眼中便流露出了浓浓的遗憾与苦痛,在这个瞬间,小玉甚至真的以为她们面对的是生离死别,那种爱而不得的哀怨之色,哪怕是浓妆也掩藏不住,像利剑一样刺进小玉的心房。
她感到自己的心在痛,祝华卿的悲伤,仿佛使她感同身受。她要是“阿毓”就好了,这个念头又一次出现,她想,她一定不舍得离开祝华卿、不舍得叫她流露出这样的神色,千苦万难,她也要留在她的身边。
小玉下台了,可是她却忍不住回头顾盼。
祝华卿的目光果然依旧黏在她的身上,那份炙热的爱像是烧不尽的野火,在她每一次自我欺骗的时候燃烧得愈发激烈,就譬如现在。
小玉掉下两滴泪来,不知是为了祝华卿,还是为了她自己。
戏唱完,祝华卿满面疲惫。
小玉绕到她身后,伸手替她卸妆。
“阿毓,”祝华卿闭着眼睛,伸手轻轻将小玉的手捏住:“你看,我同你唱了《怜香伴》,你可欢喜么?”
鬼使神差地,小玉没有出声。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了她的肩。
祝华卿用脸去蹭她那只手:“阿毓,你不晓得,我有多么想你。”她的眼泪流下来,冲花了一道妆容。
果然,这话不是对她说的。
小玉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心里的钝痛让她有些窒息。她安抚兴致地去摸祝华卿的脸,另一只手却自她手中抽出,拿着布巾替她卸妆。
不消多时,祝华卿原本的容颜便显现了出来,有疲惫、有憔悴。她总是睡得不好,夜间也总是会惊醒,随即而来的便是漫长的无眠。小玉心疼她,却又总是无计可施。
“小玉,”祝华卿睁开了眼,声音变得冷肃与平静:“今日有几个地方,你唱得不好。”
是真的不好吗?只是处理得不像她的师姐吧。
小玉掩去心中的酸涩,只是乖顺地应声。她是愿意成为“阿毓”的。至少“阿毓”有名有姓,而她小玉却只有这一个“玉”字——祝华卿说她是演贴旦的材料,或许她也真的是天生的配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