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2/2）
不多时景彦便来到了文正身边，见他满脸雨水不禁皱眉，于是上前细心地替文正重新戴好斗笠、整理了蓑衣。
此时一队兵士已经手脚麻利的开始支锅了，那年轻人见状也立即安排灾民中还有些气力的壮劳力上前帮忙。
文正接过景彦递来的手帕，草草抹了两下脸上的雨水，眼见景彦满目嗔怪，只好讪讪一笑柔声说道：“这群流民就是从东海城出来的，咱们正好可以问问，借此机会也可以和张大人他们分开。”
景彦点点头：“嗯，你已经找到了这群灾民的头目，这人看来有些本事，不只是个白丁，稍侯可以好生盘问一番，不管张大人他们此行是否有其他目的，咱们只管做好赈灾一事。”
文正有些感动，景彦总是能一下就明白他心中所想，两人之间的同频共振总是蕴含着默默温情，再如何冰冷的雨水如今落下都变得轻柔温和了。
很快，几口大锅中便飘出了阵阵米香，所有灾民都迫不及待地围在了锅旁，蜡黄的脸上也都露出了微笑，碰巧的是小雨也渐渐停歇了，云层中隐隐露出了一丝阳光。
那年轻人捧着只破碗慢慢地喝下了一碗热粥，随即闭上双眼躺在地上休息，脸上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神色，丝毫未测察觉身边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直到那年轻人身旁的一位老者推了推他才睁开眼睛，倏然发现那位钟大人一行人正笑容温和地望着他，于是连忙起身，整理了一下早就脏乱不堪的衣衫，朝着文正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学生王伯阳见过钟大人，先前多有冒犯，请大人见谅。”
文正未察觉异样连忙扶他起身，一旁景彦却看出些端倪，这人分明是以学生自居行的礼，虽然文正带人向这群灾民放粮施粥，但书生一般骄矜自持，断不会对一位官员如此恭敬才是，看来其中必有些缘由。
景彦在一旁淡淡开口：“王公子纠结一干灾民拦道，逼官索粮，我先前只当是无知草莽的孟浪行径，想不到王公子竟还是个读书人，只是你这先兵后礼的手段，又是从哪本圣贤书中学得的啊？”
只见这王伯阳却毫不慌张，朝着景彦一拱手微笑回道：“这位公子所言差矣，我并没有什么手段，先前只是为保乡民性命不得已而为之，如今得偿所愿，若钟大人要按罪论处，学生悉听尊便。”说着王伯阳又朝着文正深躬一礼。
文正挑挑眉与景彦对视一眼笑了笑说道：“王公子请起，本官若有责怪之意早就叫人将你拿下了，何必还等你喝完一碗粥呢，不过本官倒是好奇，你似乎知道本官？”
王伯阳点点头：“学生对钟大人敬慕已久，今日得见也算夙愿得偿了。”
敬慕？文正闻言愣住，身旁景彦更是满脸惊疑之色看向文正，似乎在说：好啊，你倒是惯能招蜂引蝶的！
好在王伯阳并未卖关子，见到二人疑惑立马出言解释道：“钟大人高才，学生向来敬仰万分，每月驿站公告栏上的白话文，学生都会誊抄下来细细研读，自己也曾尝试书写投稿过，被京城总刊收录，还有幸得了刘大儒的批注，借此机会学生和刘大儒通信时知晓了钟大人的雄韬伟略，以白话文教化万民，何等奇思妙想，学生拜服。”说罢又是一个长躬。
文正也未曾想，自己流落草原数年，竟仍然以此出名，这当然还是要感谢刘大儒毫不吝啬的鼓吹赞美。一时间文正倒有些羞臊不自在了。
王伯阳却并未给文正太多扭捏谦虚的时间，竟然直接跪倒在地说道：“钟大人，您有心为万民开智慧，必是济世为民的好官，如今东海城之乱，您可万不能坐视不理啊。”
文正连忙上前将小迷弟扶起，景彦却在一旁说道：“王公子，东海城水患造成灾民流离失所的确不假，钟大人及我等便是为赈灾而来，但你说东海城之乱？是否有些大题小做、言过其实了？”
王伯阳不知景彦身份，听他如此问并未立刻回答，而是转头去看文正，景彦见状直翻白眼，文正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说道：“这位是平阳郡侯世子，小侯爷如今在帮我，他说的话便如同我本人。”
王伯阳闻言连忙施了一礼回道：“回小侯爷，东海城向来富庶，且毕竟是沿海地带，水患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往年官府都会储备应急物资，只要及时给灾民放粮、搭建临时住所，何至于此啊。”
文正目光一寒问道：“你是说此次水患，有人不顾百姓生死借机兴风作浪？”
王伯阳郑重点头说道：“正是！学生走访了多个村落，从未见过一粒粮食放下来！县里负责看管粮储的小吏是我族中长辈，他说水患前各地的储备粮食便已被东海城运走了，大人，您如今看到的惨象，不只是天灾，更是人祸啊。”
文正闻言勃然大怒，伸手一掌将身旁一株小树直接劈断，愤声说道：“真是好胆！”
景彦也是冷笑一声说道：“哼，他们果然在打粮食的主意，东海城上的折子是说此次水患波及范围过大，十几个村镇遭灾，因此储备粮食不足，想来实际他们是想用朝廷的粮食赈灾，自己的储备粮就挪为他用咯？可是在朝廷的粮食运达前，会饿死多少灾民，他们就全然不顾了么？”
文正气得不行，转头继续问道：“东海城内呢？你可知有多少灾民涌入？”
王伯阳摇摇头：“不知，我们到城下便见有官兵把守城门不准灾民进入，不过进去也没用，听说城内也缺粮食。”
景彦皱眉沉思片刻说道：“城内想必不至于无粮，大概是如今灾情的缘故，官府强制粮食降价，而粮商不愿让利或者亏本，便都把粮食囤起来不愿出售了。”
文正点点头，他虽不如景彦聪慧，但好歹前世小说电视剧都没少看，对于赈灾还是有些见解的，如今按下怒气冷静思考片刻后说道：“如今重中之重在于赈灾救人，其他还要慢慢找后账，景彦，咱们不能全指望那两位大人，赈灾良策还是要咱们自己想来。”
文正说完擡头望望天上丛丛云层，只见日光闪动，想来连绵大雨也算是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