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完结篇15「终战」(2/2)
“我要刚刚那两个化身的命。”
噌——
回应明修的是一声冰冷的剑鸣。
“你在开玩笑吗?”明婧眉眼如霜,倒映在剑锋的寒光中。
“自然不是玩笑,师妹。”明修的声音忽而放柔了些,“我只差一个大乘期修为的祭品,便可以炼成无敌于世的金身傀儡。而那个祭物是谁,我都不介意。所以师妹,既然小师弟的肉身没有消殒,我们现在没有必须敌对的理由。”
……傀儡。
这就是明修猎杀身外化身们的理由。化身们既然可以离散,自然也可以吞噬重组成更强的个体。
“若是祭品是谁都无所谓,为什么不选圆珠作为你最后一件祭品。”
迎向女道黑白分明的眼眸,明修无声浅笑,樱色的唇瓣一字一顿地开开合合。
“当然是因为……因果轮回,牵一发而动全身啊。唯有命本该绝的师妹,与本不该存在的化身们,无论杀多少次,都不会沾染因果呢。”
无论杀多少次。
无论。
……杀多少次?
这颗心本该怒火中烧,明婧却感到了心湖的彻底平静,汩汩的心血冻结成冰。缺失记忆的大脑空白区域,也不具备将恨火延烧至过往轮回的能力。
可人会因为无限次的重生,从此丧失对死亡的痛苦的感知吗?
明婧知道,不会。
只会更想活下去,直到通往循环以外的未来。
他人心底的百转千回,明修向来没有窥探的欲望。他漠视了明婧的一言不发,自顾自地说道:
“既然师妹需要时间考虑,不妨先听我把那个故事讲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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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永恒流逝,没有什么永远静止。
明婧轮回的第二世过半,明修就已经察觉到了苏良櫂这个变数。和气运之女存在血缘关系的少年,透过他水杏般温柔的眼睛,明修好像总能联想到遥远记忆中的某个模糊面影。
像同辈中某个早已仙去的师兄弟吗……只可惜明修素来淡漠,对身边的大多数人都只有简单的印象。
苏良櫂对明婧好像有种天然的亲近和喜欢。
那是明修不能理解的一种感情。
当然,清虚派的掌教真人明修不理解的感情有许多桩:如师祖对师妹明敬的偏疼,如师祖对虹见仅次于明敬的关爱,又如他的徒弟天枢对苏心叶的宿世情缘。
为什么师祖可以面对明敬和虹见露出和蔼慈祥的笑容,转过脸,就将幼时的自己赶进黑色的狭窄旧屋呢?
“继续算。以你的天赋,不可能连推衍后一天发生的事情都做不到。”
伴随着严厉的话语,和瘦小男孩一起被扔进暗室的,还有一卷《大推衍术》。
“师祖爷爷,我好饿……咳咳咳咳。”
高大的长者,背光站在分隔光明与黑暗的门口。他望着孩子,面容在阴影中看不分明,“明修,你一定要成器。别偷懒耍滑,你要早些成长起来,才能担起师门未来的希望。”
为什么?
都是所谓的天赋异禀。雷灵根的天才明敬可以在干净宽敞的殿堂中修炼;神识修炼远超常人的虹见可以在幽静的山谷中参悟;有推衍精算之资质的孩子,却要被师祖关进阴暗的房间,强迫他预知一日复一日的未来?
结束了又一日的课业,脸上泪迹未干的孩子怀揣着这样的疑问,坠入没有温度的梦境。
“吾时日无多啦,明修,莫要怪师祖……一定要赶在吾身死那天以前,验证那本书里预言的未来。那样,吾才能安心地离去啊。”苍老的声音轻得像风。
旧日的梦里好像有只宽大的手掌,不甚温柔地摩挲着他的脸颊。
梦是虚幻之物,明修无法从中阅读出现实的答案。这种困惑从十几岁一直持续到一万岁,和他形单影只的岁月一样长。
凡是不掺杂利益交换的感情,明修都一律平等地不相信、不理解。因为他从未体验过有人爱他。
再目睹苏良櫂不计回报为明婧所做的一点一滴,都会进一步放大明修对“爱”之一字的困惑。
明明他才是先认识明婧的那个人,可为什么……苏良櫂可以在他还在盘算得失损益的时候,坚定地对她许以生死?
由此滋生的另一种情绪,名曰嫉妒。
他嫉妒被师祖偏爱的明敬和虹见。
他嫉妒那个被清虚弟子发自内心敬畏、爱戴的女长老。
他嫉妒明婧的轮回旅程,总有一个又一个身外化身愿意为她前赴后继。
他甚至嫉妒虹见,在使用镜灵的能力晕厥过去之后,可以得到明婧的关心和抱歉。
……却无人问他一句,这些年苦守清虚宗门是否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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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中传来一声叹息。
明修依然蹲坐在漆黑的房梁上,注视着下方的明婧,孩子气的圆瞳中传递着渴望得到回应的情绪。
“抱歉。”明婧心情复杂,脸上表情也有些生硬。
“师妹,就没有别的想对我说的了吗?”
明婧低垂羽睫,敛住眸中光彩。她正在纠结地组织语言,便被明修自嘲的笑声打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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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修知道,以自身的根骨,他这辈子徘徊在元婴期已经是极限。
反倒是早先轮回中的苏良櫂天资极佳,若非被无聊的人类情感所连累,他本该有更高的成就。
可事实就是如此,七情六欲对非魔道的修士而言,是足以拖垮仙途的绊脚石。恋爱脑的苏良櫂甘愿一次又一次地削弱自身,制造出许许多多的身外化身,去帮助明婧改变轮回中的节点。
随着明婧身边的“化身”的增加,明修感觉自己好像越来越不被需要了。
起初,自认看透世事的明修也并未觉得如何。
直到……小师弟将涉云的出现。
那是本是一次再平凡不过的轮回重启,醒来时,明修发现自己的记忆被部分篡改了。
雷打不动的宗门谱系图里莫名其妙地多了一人,那种古怪违和的感觉很难言说。而且,清虚派内年长的真人,也都无一例外地、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将涉云的存在。
上清殿内,道童与真人们来来往往。
却无人能体会明修的惊慌。
苏良櫂将一枚化身种子投放到了一万年前,所以有了轮回中的将涉云。明修对此心知肚明。
他可以清晰地回忆起哑巴少年上山拜师的情景,可以准确追想到自己假借师祖命令欺凌他的场面。凭空多出来的记忆是那么真实,就像真的发生过一样。
这让置身轮回的明修细思极恐。
世界的过去,连同他的记忆,一起被修改了。甚至,在将涉云诞生以前,与他未曾产生交集的过去,很可能已经被那些看似无害的化身改变了。
人在世间活着,未做恶业,未酿恶果,却要承受既定的过去被改变这种荒唐事。
这次对明修而言,或许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班生小师弟。
那么往后呢?
放任自己艰难走过的人生旅程,被时空穿梭者随意篡改至千疮百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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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过去和记忆这类既定之物,可以被从未来回到过去的‘人’改变。那当下的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明修的目光有些缥缈。这个问题,既是自问,也是对明婧提出的疑问。
“师兄知道所谓的「世界法则」的存在吗?”明婧叹息道,“唯有仙人拥有在下界的过去、现在和未来间穿梭的能力;而仙人不可以私自滞留或进入下界。”
所以,若非仙人违反法则,篡改过去这种事情本就不会发生。
明修点了点头,面容间有股稚气的认真:“俗世的律法自古以来就有,也年年岁岁都有犯禁者,清虚派规亦然。如此说来,得道飞升的仙人倒也和凡人没什么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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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修继续着他的讲述。
细细数来,将涉云之前,苏良櫂已经向世间投下了十几个化身种子。每分化一次,他的本尊也会更虚弱几分。
明修不知道苏良櫂制造分身使用的是什么咒术。但他有足够的时间观察,寻找那些身外化身的特性。
一册偶然得到的《傀儡奇术》,让明修发现了让自己“脱胎换骨”的全新可能性。
若他能把这些散落在轮回时空中的身外化身逐一回收,融合炼制出来的傀儡……显然会具备更强大的体魄。
明修的狩猎计划,也是从那时开始的。
以他元婴期的实力,自然无法对将涉云那样实力强悍的化身直接动手。那就从实力最弱的身外化身开始收集,像大鱼吃小鱼那样。
除了第一次隐蔽地亲自动手,之后的猎杀,都由明修暗中操控化身傀儡进行。
每杀掉一个化身,熔炼之后的傀儡都会更强大。
而且,分身之间可以互相掠夺能力的规律自然存在,明修暗中操纵的猎杀甚至并未引起其他化身的警觉。就那样,他的化身傀儡从金丹期开始成长,元婴、分神、合体……实力境界已然不可限量。
浇灌殿前青梅树的精血,其中蕴含的灵气也一次比一次充盈。
因为心知他们都是化身,是被制造出来的人造人类,明修并未感到什么负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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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割断他们的喉咙,反而会有种撕碎了类人怪物的伪装的轻微快感。”明修如是道。
圆珠杂货铺的房梁以上,黑得就像深邃的虚空。
明修冷白色的脸庞,犹如妖血躁动之夜高悬中空的月亮——乍看上去有些皎洁,月面上的阴影却充满疯狂的鼓动之意。
她略感不适地抽了下嘴角。明修的描述让明婧有点反胃,她感觉自己似乎正在面对一个变态杀人狂。
“所以,你讲的故事,真的能对你提出的交易谈判起到推动作用吗?”明婧问。
“当然,怎么不能呢?”明修歪了歪脑袋,拊掌拍了三声。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在寂静中回荡。
紧接着,一个面无表情的少年悄然踏破明修身后的虚空,以侍从的姿态出现在掌教真人的侧后方。
再熟悉不过的五官,全然陌生的死气沉沉的面容。
傀儡少年上身精赤,赤色与金色的咒文符号在他裸露的皮肤上交织,其肩头、腹部、眉心等几处皆有状若眼瞳的纹路。他的胸口鼻翼毫无起伏,看上去便没有活人的气息。
明婧感觉她手上的剑似乎在发抖。
!
只是晃神的瞬间,傀儡少年阴沉美丽的脸颊在她眼前无限放大。
铛!!
急促的抽剑格挡,堪堪招架住了来自少年的笔直手刃。明婧的虎口却被震得直接撕裂。
握剑的右手鲜血淋漓。明婧却只能绷紧神经让自己忽略疼痛。
“很强吧?他的力量。”明修悠闲的声音从梁上传来,“这就是我谈判的底气呀。不会真觉得我这个做师兄的,需要你的同情吧……”
话音未落,傀儡少年双手如刃,连续劈砍削刺而来。
叮!铛!叮!铛!……短兵相接的脆响不绝于耳。
这几个呼吸间,明婧数不清自己与傀儡究竟对了多少招,只觉得每一节手骨都要被震荡散架了似的。她已经快分不清痛和麻的感觉了。
这种程度的高速近身战,若无旁人驰援,明婧根本无暇施展咒术。
连每次挥剑挡拆,都是身体肌肉快于大脑,提前作出的保护性反应。这一认识,让明婧额角浮现了细密的汗珠。
“回来。”
明修突然拍手,招呼宠物似地唤了一声。
指令下达的瞬间,傀儡少年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消失。瞬息间,他又重现静立于明修身后,优雅地微微颔首。
扑面而来的压迫感,也随着傀儡的远离消失无踪。
“在我预见的未来中,无论此战的胜者是何方,只要你确定与我为敌,那两个化身都将为你挡下致命伤而死亡。胜者的身姿虽被茫茫烟尘遮掩,无法看清……但师妹,他们死亡的结局已然不可改变。何不同意我的交换条件呢?”
明修伸出一手的食指与中指,分别指向他可观天机的一双眼瞳。
“此刻握手言和,我就放你安然归去。你也尽可以去找虹见,让天生镜为你映出回家的道路。我所要的,不过是一个大乘期的肉身祭物。我们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这情景,有种漫画美型角色以奇怪手势遮住半张脸的中二感。但明婧的心情却没有一丝轻松。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还需要相信命运之类的断言吗?
明婧踌躇的视线,最终落到了傀儡少年机械的面容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