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万岁不识怜悯(1/2)
☆、十万岁不识怜悯
窗外一轮残月。
明婧缓缓摊开薄汗的手,寒玉符静静躺在掌心,宛如一道月华洞穿手掌。玉质所及之处,空洞感、冰凉感交织。
随着明修那边间或传来“呲呲”的细响,白色的菱形玉片轻颤着。
如果明修要讲的是普通的故事倒还好,就怕他笑嘻嘻地说出什么不得了的秘密。明婧怕自己支付不起知晓秘密的代价。
毕竟,之前数次在明修身上感到的奇怪的熟悉感……绝非幻觉。
明婧将鬓边碎发别到耳后,慢慢走到大敞的木窗前。清凉的夜风吹拂面颊,冲散了她心头的躁郁。
“师妹没在屋内歇着么?”明修突然问道。
“有些闷,我开窗通通风。”
明修那边的杂音停了片刻,她清晰地听到他低声叹息。
“山间夜里风大,别吹太久,容易引邪祟入体。以前你不会用灵气护体时,就病过一次。”明修说。
明婧不敢乱应,只推说,“我不记得了。”
玉符另一端,明修重新端起手中的刻刀和雕了一半的人。他坐在院中的桔梗花田边,头顶一片温柔的星天。
他借着月光看清木人裙摆,又勾出一道褶皱,扬唇道,“我知道你忘了,所以来给你讲讲你原该知道的事。”
明婧心道,果然。魔修都能知道她不是明敬,明修一定也知道。
这样一来,明修之前说过的一些话也能解释得通——他在试探。而且是,在已知她不是明敬的前提下,试探她所掌握的信息。
明婧望着远方的月亮哂笑。
别人写的书里妹子穿越,要么干脆不解释,要么受刺激性情大变解释一切。除了男主和个别男二,谁都看不出换了个芯子。等情节发展得差不多,再坦白自己身世来历,还能顺带升华一波感情。
她倒好,在熟识原主的人面前战战兢兢地演戏,却好像根本保不住自己的马甲。想想就挺糟糕的。
明婧深吸了一口气,“好啊。只是我不知道,师兄为何今天才说?”
“为你解惑呀。不能让可爱的师妹心中郁结,所以我才要说。师妹一定也注意到了吧,”明修笑道,“你的剑变得不一样了。”
明婧靠在窗边,冷然地盯着手中玉符,问道:“师兄知道原因?”
“结合已知,猜测所得。但我估摸着,也差不离。明婧,你这次来时,一定忘记了你曾经历过的轮回。”明修说着,轻轻吹去木人衣角的细屑。
婧与敬同音。明修之前也叫过几次,她却都不敢深究。如此说来,他那句“心悦”,也是有意为之。
明婧垂首卷起袖角,眼里将信将疑,口中却恳切地答道:
“愿闻其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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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明修第一万零一十六岁时,他偶然发现,与他相识万载的师妹明敬,忽然变得有些奇怪。
她请辞了一切派内的事务,将她最为看重的刑罚长老的令牌交给了他。遇到有违背派规者,也不再施以惩戒。只在正魔交锋时,如提线木偶般斩杀敌人,颇有种万念俱灰的意思。
明修甚至觉得,那时的明敬就算撞见天枢跟苏心叶野合,也懒得过问。
他早就知道师祖给她的预言,也知道明敬死期将近。一是寿元将尽,二是魔道大兴,三是清虚有变,哪项都能要了师妹的命。
人类临近死亡的疯狂,是难以想象的。可以让至善之人作恶,亦可以让恶贯满盈之人为善。是以,明敬的种种反常,他也都能理解。
毕竟,明敬的死劫就是他亲手推算出来的。师祖不过是转告。
明修精于推衍,通晓过去未来,对他人死生看得极淡。
少年学艺时,他就因特殊的天分,被师祖选在身边,过着孤独苦行的生活。他很少和同辈师兄弟接触,与谁都不亲厚。
过眼种种,皆是万物常理,明修只会冷眼旁观,向来不知怜悯。
也就是唯一的一次下山游历,明敬救过他一命。明修才对她多了些关注。
那天,明敬背上了诛邪剑,向他诀别。
“师兄,我自知大限将至,清虚的瓦解也在旦夕之间。既然护不住我一生的寄托,在那之前,我想去搏命去杀一人。”
“你要杀天珑教的徐夜?”
明修知道,那人是气运之子,也是引领魔修们攻上各大正道的关键人物。但徐夜的生死去留,只有受更天道眷顾的苏心叶才能决定。
“如果能拼上万死,换他一命,倒也值得。”明敬向来肃杀的神色有些松动。
“既如此,师妹珍重。”
明敬怀着万死不辞之心,下山刺杀徐夜,谁知一语成谶。明敬真的为此搭上了数万次轮回,每次都死得无比凄惨,却从来没有换到徐夜一命。
更多时候,她甚至连徐夜本人都没见到,就已经身死道消。
明敬是师祖最为器重的弟子,也是他心中将清虚道门发扬光大的不二人选。若非她命里有死劫,掌教之位一定落不到他明修头上。
明修告诉过师祖,明敬之后,清虚将出现一个拥有大气运的女弟子。她虽然没有明敬的嫉恶如仇和卓绝天资,却能靠特殊的体质成就非凡的人生。
可师祖只认准明敬,愿意一力为她保驾护航,脱离死劫。
早在师祖驾鹤仙去之前,他就亲自抽取了一缕明敬的魂魄,寄存在天生镜中。
一旦死劫降临,天生镜就会自行推衍出欠了明敬因果的人,将他送来,替明敬渡劫。这都是师祖的安排,初次灵魂转换时,明敬并不清楚利害。
天生镜分隔虚无与真实两界,一面映生,一面映死。一旦开启,不死不休。
明敬命星陨落之时,明修亦有所感。只是他没想到,一眨眼,他也跟着回到了六年前。
有个女孩代替明敬,从她的身体中醒来了。这是明婧的第一次轮回。
那位姑娘冷静地告知云台宫的弟子们,她失忆了,不会使用灵气,也忘掉了一身功法。而且她还说,自知过去杀孽甚重,有心改掉赶尽杀绝的习惯,以后修身养性,不再多过问身外事。
基于明敬的余威,云台宫的弟子们依旧把她奉为师尊。但这些话传到了其他诸峰去,就有人对她的身份产生了质疑。
除了内忧,明敬像变了一个人的消息传到了其他修真者那里,还引来了外患。
正道门派想顺势打压清虚派的威望,魔道门派想趁机除掉他们恨之入骨的心头大患。
无人在意明敬是否真的失忆,所有人都想从她身上获得利益。失去了强大实力的女长老,犹如携重宝过闹市的稚童,人人都想从她那里抢来一杯羹。
杀人、夺宝、立威。
荤素不忌的话,还可以吞噬她的元婴,抢夺走女长老万年的功力。抑或是,抽去灵魂,将她培养成自己的傀儡。
每一项都充满诱惑力。
修真|世界没有保护人身安全的法律,只有拳头才是硬道理。
新的“明敬”如此纯洁易碎,这着实出乎了明修的意料。也不知道她过去是在什么民风淳朴的地方长大的,连怀璧其罪的道理都不懂。
明修看她实在弱小,便出手救了她一命。
好歹是师祖费尽心机为明敬求来的生机,他再冷情,也不至于连举手之劳都不愿相帮。
彼时,明婧已经被连日来的明枪暗箭折磨得身心俱疲。这些日子,她对修真界的生存法则有了全新认知,再不敢学习沙雕小说里穿越前辈的经验。
见明修主动帮她,自然不能放过眼前的救命稻草。
那天,明修正好在庭院里晒药材。午后阳光正好,立在院墙边的明修像一根清瘦的竹子。
她问明修,有什么能报答他的。
明修咧嘴一笑,“我想要明敬的元婴,你给么?”
“师兄,莫要说笑了。我……还得留着它防身。”她说着,身子微不可见地瑟缩了一下。
“你不是明敬本人,留着她的元婴作甚,你又不会使用。不如把它献给我,我还能保你一命。”明修口中嘟囔着,又转口问道:“对啦,你叫什么?”
“明婧。”
“哧——你不必骗我,我知道你来这里的前因后果。明敬是明敬,你是你,我问的是你的名字。去,自己进屋拿笔墨,写下来。”
她规规矩矩地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递给明修。
明修扫了一眼,语气半是嬉笑地说道:“好名字,瞧着就命硬。”
掌教真人的五官精致可爱,脸颊在阳光下透着健康的浅粉,神情笃定又认真。明婧看着他,尴尬地挠头。
一只透着药香的手伸到她面前。
明修淡淡道:“别愣着。烧掉,别再告诉旁人。”
“我明白。”
明修很少下山,对清虚之外的世界所知甚少,便随口说道:“明婧,是吧?算你有心,实在想报答我,就讲讲你在山外的见闻吧。”
“我……不是此间人。”
他颇感意外地瞄了她一眼,又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继续倾身拨弄风干架上的药材。
明婧迅速分析了刚才明修的问题,又参考从弟子们那里听来的关于他的只言片语,得出了一个结论——明修或许很想下山,见识清虚意外的世界。
她思忖道,“我可以给你讲我家乡的事情,一定都是你想象不到的。”
“你最好讲得有趣些,”明修头也不擡地说道,“要是无聊到让我喊停,你就可以走了。”
“在我过去生活的地方,人们不会修炼,却依靠聪明的头脑,发现了很多种能源……”
女长老年轻的嗓音不再古井无波,明婧的语调抑扬顿挫,为平平无奇的叙述赋予了生动的画面。谈到某些东西时,她会发出很轻的笑声,就像那样东西非常值得人喜欢似的。
明修暗暗记下了那些东西的名称:手机、自助餐、养生节目。都是他想象不出来的事物。
他本该通晓古今。但修真界的未来,无论如何推衍,都出现不了明婧所描绘的样子。
明婧所说的,都是现代世界最寻常的不过的事物。但她讲了半晌,明修始终没有喊停。
明婧有些口渴,语速渐渐放慢。
明修斜了她一眼,“会画么?”
“以前学过。”
“喏,笔还在你手里。”
飞机、卡车、摩天大楼……逐渐构筑起一幅明修想象不出的生活场景。
“手机长什么样子?”
手起笔落,宣纸上出现了一个长形的方块。
明修拿起纸,凑到眼前端详,“这有什么稀奇?砚台也是这样的。”
“才不一样。这是手机的屏幕,可以显现出彩色的画面。可以用它看书、查资料,就像你们的玉简,里面储存了海量的信息。而且手机还可以用来通信。总之,功能非常多,在我们那边,几乎人手必备。”
明修似懂非懂地点头,“那自助餐呢?”
“这个很难画唉……总之,就是有很多肉,可以吃到饱的好地方。”
“养生节目呢?”
“好像更难解释了。呃,就是一段很多人都能收看的影像。内容是教人们一些健康小常识,里面有调理身体的食谱。”
明修忽然对她产生了好奇。
在这样光怪陆离的城市间长大的孩子,又会是什么样的呢?他们不学法术,又学些什么?没有灵气的话,又该怎么在天灾和妖兽的侵袭下生存?
明修的问题很多,明婧都会有所保留地回答。
这位掌教极少离开清虚,他对外界的求知欲,就是她寻求庇护的最好筹码。虽然她不太清楚,为什么明修贵为天下第一道门的掌教,心灵居然会如此贫瘠。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两人也熟络起来。
有时候,明婧给明修讲述现代生活时,会莫名产生一种自己是个讲故事机器的错觉。就好比,明修是小说读者,而她是朗读机。
只不过,是修真者听现代故事,而非现代人读修真小说。
介绍完了现代生活的概况,明婧又讲起了她的童年。她只是想延续明修的兴趣,却没想到歪打正着,那正是明修想知道的。
“原来如此,你们在学校所学的‘知识’,就是那个世界安身立命的根本。就像我们学道法、炼法宝。”
明婧试探道:“但是很可惜,到了你们这边完全行不通。掌教真人,能不能看在我说了这么多的份上,奖励我使用灵气的方法呀。明敬的一身修为,不能白白浪费了。”
“你不会用,可以送给我呀。”明修眉眼弯弯。
“掌教真人,你大慈大悲、宅心仁厚。抢师妹的修为,有损你的威名。”
“嗤,”明修轻笑,“你会背清虚的四十二条戒律么?就喊我掌教。再说,你也不是我的师妹。”
他用食指敲了敲她的额头,“直呼我明修就是了。”
明婧愣了下,方才应道,“哎。”
“跟我在一起时,叫我明修。平时在外面,叫师兄或者掌教,都随你。”
“明修。”
“我在。”
“我想学功法,可以从头开始,一点点传授给我么?”
“你用这张脸说谎时,看上去分外可爱。”明修道,“说吧,哪里遇到瓶颈了?我记得昨夜还看见你偷偷练功。”
她最开始不会运用灵气,在使剑方面的理解更是一塌糊涂。明修不得不从最基础的开始传授她。
重拾明敬的一身修为倒还好说,只要掌握了窍门,运转灵气就如饮水般自然。
难的是教明婧御剑。她完全理解不了剑招在实战中的运用,哪怕死记剑谱,也用不出半分气势。明婧还会不时纠结一招一式间的转合,这在御剑时是致命的,容易给敌人可乘之机。
明修在剑道上造诣不深,仅仅是能自如御剑的程度。为了解决明婧的困境,他翻阅了很多典籍,也试了不少简化剑谱的法子。
明婧自己也争气,寒来暑往,从不敢懈怠修炼。她从最简单的刺剑练起,千万次重复同样的动作,将每一块肌肉的发力调整至完美。
她在院中练剑时,明修就在旁边雕小木人。
他起初只刻画舞剑的动作,方便明婧用来参考。木人没有五官和头发,只有挥剑的角度和明婧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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