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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殊自述(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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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我是她的小太阳,可我觉得她才是太阳,她永远充满活力,永远是冲我笑着的,甚至有时候,我停止笑了,偏过头,还会抓住她大笑之后一瞬间的怅然若失。

真正跟她打开话头是在高二马上结束,明天就是期末考试的那个周日。

游泳馆里,澄澈的水在阳光照射下泛着悠悠的光,我们坐在池边上,我用脚撩起很大一捧水,浇到她光洁的大腿上,她刚才跟我在泳池里比赛,游得特别卖力,现在早就没多少力气了,就随意我玩,扯着笑无力地稍微教训我一下。

我张开双臂往后躺倒,睁眼看着透明屋顶外,露了一节枝丫的大树。

她随即也躺下来,叫了我一声小魁,我闭上眼睛应,也叫她珈一,她似乎哽了一瞬,悄悄做了个深呼吸。

我扭过头看她,问她怎么了,她也静静看着我,我直觉她有话对我说,就一直等着。

良久后,她扭回头,闭了下眼,用很平淡的语气,没再笑着,说:我明天凌晨的飞机,飞意大利。

我很诧异,一下坐了起来,说:明天你不考试了?

她把手臂垫到后脑勺上,回:不考了。

我简直是一头雾水,轻轻拍了下她大腿,没耐心地问: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行吗?

她仰头看了我片刻,而后忽然随意身体顺着光滑的池壁向下滑,噗通一声入了水。

我蹙着眉看她,接着就听她说:小魁,你之前不是好奇,我为什么从初中就开始健身了吗?当时我跟你说的借口是胡诌的,事实是,我爸不姓罗,我是个私生女,从小被我爸家里的人追着跑,他们说我要去哪,我就得去哪,我爸超级厉害,我没办法反抗。

整个泳池只有我们两个人,她索性放开嗓子扯,恍若要把心里委屈都说出来。

她:我小学时候被同学嘲笑过,想动手,他妈的还打不过,所以才练力量。

她在清澈的水面上撒开了膀子从这头游到那头,那好听的声音由近及远,再飘荡在我眼前。

她说:很意外吧,我完全不是在你面前表现的那样,我不喜欢笑,笑只是有时候无可奈何,才勉强做出的伪装。至于以后,我可能永远回不了国内了吧,可是我好喜欢糖葫芦,也喜欢学校外面的地摊麻辣烫,我喜欢跟咱们班的同学一边吃一边吹牛。

她游回我旁边,仰头看着我,好像伪装终于卸下,她浑身都放松了,说:还有舍不得你,我从见你的第一面,就觉得你是一个很好的女生。

她说完,沉默着,等我反应。

我被这一连串的陌生话语冲击得大脑忘了转,眼前都是她最开始说的那两句话。

她要飞去国外,可能再也不回国了。

我皱紧眉,无措地眨眼,她可能会错了我的意,又开始用背影对着我,准备往对面游。

我伸出腿踹了一下她背,她差点被我一脚闷在水里,赶紧转过身,睁大了眼睛看我,显然不明白我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了想,跟着噗通下了水,故意弄出比她更大的浪花,还在她面前不断锤击水面,让她脸庞重新沾满水。

飞就飞啊,你想回来就回来啊。

我扳着她的头,朝她大声喊:你爸的势力能有我家的大吗,你舍不得我就回来看一眼啊,我给你打掩护,你还不相信我吗,我都给你迟到和翘课找多少次借口了!

吼完,我喘了一口气,肌肤上紧贴的水并没有因为是水而让我理智冷静,我这时候只想拍醒她,让她别这么矫情,装什么狗屁深情,她要是真舍不得我,现在才和我说啊,还有几个小时就走了才和我说啊。

罗珈一,你当我是什么人啊。

我情绪上了头,重重推开她,堵在喉口里的字眼一个接一个地蹦了出来:你从一开始就没把我当朋友是不是,你瞒了我整整两年,你以为我会因为你是什么私生女就不跟你上下学了,还是不跟你说话了?在你这儿我就是一个这么势利的人啊,我告诉你,你爸他再厉害能有我家只手遮天吗,就算我把你弄回来了你那个狗屁亲爹能把我怎么样,弄死我吗!

我胸膛起伏着,落下的尾音在空间里飘过来荡过去,她被我吓到了,呆呆望着我,半天没回过神来,我看着她反应,一下觉得很难受,心里像被什么牢牢堵住一样。

她过来想抱我,被我一把推开,我没好气地对她说别碰我,她就真乖乖的,在旁边等着我,一边等一边又哭又笑的。

我眼眶里那点泪憋着不想下来呢,等扭头一看,她那脸复杂得比鬼脸还鬼,我受不了了,冲上前紧紧抱住她,在她耳边骂:

罗珈一,你他妈的真没种,你现在没办法反抗,等长大了还反抗不了吗?你会一直这么窝囊下去,一直跑,被人追着跑吗?要是你现在点头,说会,我就是没出息,那我现在就放开你,从此以后,你就当没见过我,咱俩路归路桥归桥,你别说跟我一个宿舍过,同桌过,也别再矫情地一边说舍不得我一边说可能以后都不回国了。路是人脚下蹚出来的,你没办法,我有办法,你这个势利眼的朋友有办法,相信我行吗?

我一股脑地说出来,快得我嘴巴都要说秃噜皮了,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在听,听进去多少,我抱着她,这个明明有着一副比我骨骼还强壮的女生,感受到她在我肩膀上小声啜泣,刚开始是小幅度,后来越来越大,我沾了水的头发更湿了,我甚至怀疑她在拿我的头发擦眼泪。

行。

须臾后,她只回了我这么一个字。

我沉默着,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了,我的好朋友心灵比我还脆弱,我都开始反思我刚才有没有情绪过于激动了。

但是我真的挺气的,我讨厌这种你瞒着我,我瞒着你,非要等到生离死别的时候才说,吊什么胃口,人长了一张嘴就是用来解决问题的,长了一颗大脑也不是让它秀逗的,偏偏被什么东西操控着,非要把一个小点弄成复杂大过天的世纪难题,肥皂剧看多了吧。

喂。

我叫了她一声,语气依旧不好,但我自认为温柔了不少。

她垮着脸擡起头看我,我看那眼里的泪终于有了要收尾的意思,擡手点了点她鼻尖,像她在在医务室那次一样,说:你还说我会啪嗒一下这样那样的,我看你才弱,你才是咱们班最弱的菜鸡。

她噗一声笑出来,我以牙还牙地咧开嘴,长长“咦”了一声,往后躲,她看见跟她相似程度得有百分之二百的动作,总算真心实意地弯出点笑。

我拍了她肩膀一下,没把人拍到水里头,还不死心的捧起她脸使劲揉了两下,要挟她:以后这些事你早点跟我说,我要是明天考不好,我管你是在意大利还是南极北极,我后天就杀过去蒙住你头暴打一顿。

她一下笑得别提多开心了,用更大的力气捏着我脸颊,我也不甘落后,玩弄着那两团肉,看她眼里重新亮起光芒。

小魁,你要好好的。

她看着我,用很七拐八拐的表情望向我,说。

我松开手,心里忽然从万里高空带着个降落伞缓缓坠落下来,她这下倒懂得赶紧关心我,问我怎么了。

我那时提前跟我爸透露过我大学想往哪方面发展,他可能也没往心里去,随意重复了一遍我的想法,我从那反问的语气当中就品出来他的意思了,便深吸一口气,想着这人明天就走了,她跟我坦述了这么多,那就请她也当一次我的垃圾桶吧。

听我说完,她表现极度震惊,真是非常震惊的那种表情,她靠近我,问我:

你在纠结什么,又在犹豫什么?想做什么就去做啊,别看我虽然这些年经常被赶着走,但我也不是没有一点儿自主能力,就像这次,他们原本让我去美洲,但我不想去,我想去意大利学设计,再使点小手段,我想着既然要一辈子不回国了,那我以后也得干我喜欢的事啊,要是直到死了都没碰到梦想的一点儿小尾巴,我在地底下长眠了都得跳出来抖一抖。

听了,我转过头看她,笑:你又想到这么长远的事了?

她说:什么叫又?我什么时候还就生死问题展开第一次讨论了?我怎么没记得。

我歪着头,随便说:就第一面,你就说我们的友谊长长久久,结果呢,刚刚就因为你脑子一时短路,差点彻底结束。

她尴尬地“呃呃”两声,朝我说:我以后,每年给你设计一款大珠宝,用来赔罪,行吧?

我懒懒地擡起手捏她脸,点头,回:行啊,不漂亮的我不要。

她笑,把话题拉回来,就简简单单说了:你爸不同意,你就据理力争呗,怎么着,你才十来岁,要为你家里人服务一辈子,一点儿自己的生活都没有?小魁,别这么大爱,多为自己想想,自私一点,老天爷不会劈了你的。

奥,原来,如果我想要去做一件我自己的事,是不会遭天谴的。

因为她,我心里的想法更坚定了。

第二天,我写着试卷的时候,擡头望了一眼挂在教室前面的钟表,九点半,心想她应该,在新的国家,落地了吧。

我确实按照我好闺蜜的建议据理力争了,家里爷爷奶奶那时身体还非常健康,我爸不同意,我就不断给疼爱我的长辈吹风,最后迫于老人的压力,我爸同意了。

结果,又出了那档子事。

我心里很委屈,凭什么,凭什么我受到伤害,一句轻飘飘的要我为家里考虑就可以过去了呢,是不是我的人生就可以不叫人生,是不是我的心理创伤在我爸眼里就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伤疤,没几天就可以完全痊愈了。

我感觉我好无助啊,我没有可以倚靠的人了,疼爱我的爷爷因为这件事跟我爸大吵了一架,那天晚上甚至是在医院的病房里度过的。

之后我问过我爸,为什么对我这么狠心,他表情依旧冷淡淡的,低头看向我的眼神也没有温度,他只是深吸一口气,说了四个字:因为你妈。

我当即像被抽走了魂魄,愣愣的,没有一丝反驳的意图。

我妈当年并不是和我爸非常友好地走到一起的,她特别爱他,她是那种只要看上的,无论那东西有多么表里不一,都要拥有,属于那种性格极度偏激的人。

而我爸,那时家里生意还没做起来,可能是因为有那么几分姿色吧,就成为了我妈选中的人生伴侣。他俩在明面上和和气气的,暗地里却针锋相对,但好在,我年少时,他俩吵架也会有意识地避开。

直到我上了初中,被管束太久,而天性再难压抑的我爸,开始出轨,频繁出轨。我妈用了很多方法,但终究是缘分尽了,她也不想让他好过,便直接在我初中毕业那天,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地消失了。

所以,大概,可能,我爸把对我妈的怨气撒在了我身上吧。

那时候我每天浑浑噩噩的,家里一团乱,我也不想接触任何人。

我好像又回到了初中后的时光,我想找珈一,也找不到她,我发出的邮件和信息,打出的电话,都石沉大海,没有一条回应。

过后我爸来问我,还要不要坚持我所谓的梦想,我说随便吧,反正我现在还没成年,我想去做,也做不到。

他或许在我房门外站了一会儿,我不清楚了,在他离开时,我也可能出现幻觉了。

我似乎听到他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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