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落东日（2/2）

她手搭在门把上，听了，身形稍顿，点头示意一下，非常客气地回我：不客气，加油。

风很平静，匍匐在边沿的窗帘却扬起又落下，我在那须臾的欣喜上，确定了一件事。

我喜欢她，我想让她这缕抓不住的风，为我永远停留。

次日，在学校网上查到她的课表后，我一有时间就会去上她所学专业会设置的选修课，我不知道她会对哪些课程感兴趣，所以也舍不得错过任何一节。

我第一次在一节油画选修课上碰见她时，她显而易见地有些惊讶，那次她来的有点晚了，后面都没有座位上，只剩下前面几排。

我观察到她往后边瞟了一眼，才收回眼神，坐在离我挺远的同一排座位上，比那天要远，我和她之间的空位，这次可能得有二十个。

我那节课上的心不在焉的，实际上我也不怎么想好好上，我扭头看她时，她脸上表情格外认真，好似对这一块特别感兴趣。

我想试着多了解她一点儿，于是才仰起头，把老师说的话，强行灌进脑子里。

下课时，几个女生跑过来抱住她胳膊，有说有笑的，我看着她，很想也靠近她一点儿，我这次没躲，她清清楚楚地察觉到了我的视线，然后又是向我点了一下头，拿起书本，走进了消失的人群中。

我那时已经从各个渠道了解她的背景了，我擡头看着黑板上写的油画两个字，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是不是我跟她成为好友后，我的以后，只会比现在更辉煌、更光明呢？

我不想回那个不见天日的山沟沟了，我渴望像她一样，勾勾手就有无数人为她聚集，我渴望拥有她，占有她。

之后我们在她的选修课上见面次数越来越多，我逐渐减少了跟她相距的座位，直至坐到她身旁，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的细腻肌肤，小扇子一般的绒毛，极力压抑着万种风情，却在一擡眼时，就要控制不住溢出的勾引与魅惑。

我确实从她这得到了一点好处，有了明面上她不抵触我靠近的机会，我成功坐上了新一届学生会主席的宝座，还成为了所有男生羡慕又嫉妒的护花使者。

大三那一年，是我长久的学生生涯中，最惬意开心的一年，我和她相处的时间越来越久，聊的话题越来越多，也亲身体验了她的豪爽酒量。

将要实习时，我跟她说了我的事业规划。

我记得那天是个夜晚，我和她坐在我买的那个公寓的楼顶上，吹着凉风，她眼尾的媚似乎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愈发淡了，她整个人，没了大学时期那股一见着谁，就要用眼神俘获谁的剧烈冲击感。

当我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的时候，我有一瞬间觉得不认识我自己了，明明，我在她身边的这两年，无止境地爱慕她，每天想的都是怎么离她更近一点，再走入她的内心一点。

她听我说想去试水影视圈时，脸上神情变得很快，我一时也细究不出来，那其中含的是惊讶，还是期待多一点。

对了，为什么我想跨入之前从不感兴趣，从没接触过的领域，因为我前不久在几个同学的带动下，去了家消费等级很高的夜总会。

我在那里，看到了许多明码标价的十八线小演员，我为了她没碰任何一个，但那几个同学说，只要挤进这个圈，只要胆子够大，美女、地位、权势，想要什么有什么。

我蠢蠢欲动，我一定要去做。

她当时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我胳膊后撑着，看她纤瘦脊背，看那截十分迷人的腰，觉得比那些女演员美多了，便在她思考的时候，出声问了她一句：你想不想进圈尝试一下？

听了，她眼神有顷刻的惘然，我笑了一下，试探地缓缓靠近她，跟她对视着，如实说出内心想法：就是觉得，你才最漂亮。

灯光微弱飘荡，我从她眼里，骤而品出了一丝沮丧与恐惧的意味，我不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但是那一刻，是我陪着她这两年离得最近的一次。

她皮肤真白啊，耳后散发的香味也十分迷人，我摘下眼镜，喉咙忍不住地吞咽一下，可只往她那边动了一下，她立即站了起来，转身离开，留下一句：正好我也想换个城市发展了，带上我吧。

于是，她实习期间，来到了我所在的彬市，这个最繁华的都市，成为了我的属下。

新的人生阶段开始，我想着只要我一直默默守着她，她一定会动心，会看到我的好，感受到我对她的感情。

我一边想更快地往上爬，让她看到我的能力和价值，一边去大胆尝试了一些我之前从不敢冒失踏入的灰色地带。

日子悄无声息地流淌，就在我越来越熟稔地运用那些不成文的规则后，事情开始悄悄往我控制不住的方向发展了。

她有时候直觉的准确度让我可怕，当我第一次觉得她似乎有话想对我说时，是在我把主意打到环越身上的时候，不过那之后我觉得那可能是错觉，因为除了某一刻，她和往常时间并无不同，依旧会对我笑，会跟我说话，会给我带咖啡，

没几天，我跟她提了一句想去拜访一下她外公的想法，她当时眨着大眼睛问我为什么？我一时没敢跟她对视，便又开始拿出我对她的感情作为借口。

我之前旁敲侧击，明里暗里表达过很多次我的心意了，她都是拒绝，一次也不松口。但那次，她没就我的借口作出回应，而是说：可以，我外公，应该也想见见你。

之后我使出浑身解数，拜了她外公为师傅，我想从有经验的人身上学点东西，讨条捷径。

我还记得我和她外公在聊天时，有一次她站在窗外，修长婀娜的身姿如引人沉沦的堕仙，我看了一眼，觉得眼睛和心里无比满足，便更殷勤地想要得到一点她外公的认可。

等再擡眼时，她不知什么时候转过身来了，正用无比透亮的眼睛看着我，我那时习惯性地冲她笑一下，她似乎才从愣怔中被唤醒，僵硬地扯了下唇，眼里满载着对我陌生的审视，与犹豫。

我有几秒心里很慌，我怕她看出来，怕她离开我。

我突然想收手了，我不想从她脸上看到对我失望的表情。

在她毕业后到过年的期间，我努力地把之前欠下的亏空补起来，但有些东西是连在一起的，一条资金链断开，另一条也不会维持太久，我没办法，手上没有充分筹码时，把手伸向了她的身边。

我那时已经拆不了东墙，也补不了西墙了，我费尽心思地把祸水引到她依赖的栾家，跟树木粗壮、枝繁叶茂的秦家，我实在是无奈之举，最后眼看情况越来越瞒不住，我也不敢面对她，便索性没再去上班，直接销声匿迹。

过完年三月份，她给我打过电话，态度关切，看起来还没有发现我的所作所为。

我心里挺庆幸，不断安抚她说是出差，有棘手要紧的工作任务。她可能信了，进入四月份就没大联系我了。

直到再也瞒不住，环越向我下了最后通牒，我忍着痛，忍着被她永远不原谅的苦楚，将她推到了我的面前。

其实我也是想帮她，在之前偶尔的一次交谈中，我感觉出她对丁遥的羡慕，她羡慕丁遥能体验不同的人物，我看得出她眼里在谈及这个话题时是有火的，渴望去靠近的火。

然而，最后造成的结果是，我人财两空。

在咖啡馆那一次，我看到他的第一秒，就觉得他眼熟，并不是面相上的眼熟，而是那种他对她的爱护，温柔对待，跟我开始喜欢她的前面阶段一模一样，我心里登时慌得不行，因为他比我强，比我，跟她更像一个世界的人。

也是在那个时候，我更绝望地确定了，我和她，从一开始就是相互利用，她想在我身上找个走出噩梦的寄托，而我，想趁她的势去满足我的无尽欲望。

这一段披着我单相思假面的关系，迟早有一天，会被我亲自撕开。

我和她可能是注定不会有好结局的，那家涵盖着我和她笑声的咖啡馆，被另一个男人一股脑地闯进，他带走了她，她任凭他带走，她一点，也不想在我身边打转。

他们两个人真般配啊。

郎才女貌，就这么无所畏惧，坦坦荡荡地站在我面前。

我就不行。

甚至拨弄开那个男人，再去抱歉地看一眼他身后因我而哭泣的她都不敢。

我和他们的阶层差了不是一点半点。

后来，我从私家侦探那里得知了他的家世背景，比她稍微弱了一点，但在彬市，也是势力极为强大的大家。

我好不甘心啊。

我走了这么长时间的路，经历了这么多的风雪，到现在还是得不到她回头看一眼，而他，好像轻而易举，就得到了她的全部关注，和全部情感。

为什么？

为什么呢？

是我为她做的还不够多吗？

我陪了她这么久，到头来，抵不过他认识她的那几个月。

我不相信，我要去找她问清楚。

后来她还是改变了职业，我也没再管了，我知道他的生日是什么时候，也猜测她一定会出席他的生日宴会，他家对于重要宴会的戒备很森严，但我还是进去了。

她依旧很漂亮，甚至莫名其妙地更漂亮了，眼里的那些媚意，似乎又被统统放了出来，大大方方地映入我眼帘。

我不想逼她，但她对我的态度真绝情啊，她居然当着我的面，对我说她爱他，我期盼了多久的字眼，直到现在都没有听到，可她在这个时候说了，她说爱他。

那几秒，我脑子里甚至闪过把她弄晕，捂住她嘴，她一定就不会这么伤我的心了。

不过我在碰到她温度的时候还是心软了，我也怕真正伤害到她。

却不曾想，这成了撕破我和她脸皮的最后一道催化剂。

她对被人从背后抱她没有那么抗拒了，她说我不是他。

我为什么不可以是他，我可以给她他能给的所有，或者更多。

我抱着这个问题在家里窝了两三天，白天也是黑夜，每一分钟和上一分钟没有一丁点区别，直到他找上门，当面跟我对峙，我清楚了他的厉害。

他说的一些话是有现实道理的，最后我接受了他的提议，向他要了很多东西，包括东升的启动资金。

成立这家公司的刚开始，有点艰难，但好在我还可以承受。

后面慢慢步入正轨时，他私下找过我一次，问我有没有遇上什么难题，需不需要他出手帮忙，我挺震惊的，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心想帮我，还是，仅仅是为了不想让我出现在她身边而使出的招数，我有点钦佩他，我佩服他的肚量，至少在表面上是这样。

她作为演员的第一部作品，我去看了，她镜头不多，但确实让人印象深刻，当我看到她身着一袭白裙，缓缓走到我面前时，我心里那阵火，好像又有了要燃起的趋势。

可我现在的风光还赶不上以前的十分之一，我还不能去见她。

后来她作为一番的电影也上映了，我去影院看第三遍的时候，直接包了场，偌大影厅只有我一个人，我欣赏着她，痴迷地注视她。

她比前两部作品有了很大突破，我为她感到高兴，也为我自己感到高兴，我好像因为她活了，重生了。

又过了段时间，东升渐渐正式开始运作了，我觉得可以去见她了，或者，可以借着工作的由头远远瞧她一眼了。

然就在这个时候，我得知了他向她求婚的消息。

当我看到私家侦探给我发来的第一沓照片时，我翻来覆去看了那些照片很多遍，她笑得好开心啊，每个表情都是漂亮的，动人的，我忍不住幻想，站在她对面的，如果是我该多好。

我想了一天一夜，但第二天，侦探又给我发来了第二沓照片，不同的场景，相同的两个人，我觉得奇怪，为什么还要求第二遍婚。

直到第三沓，第四沓，一直到第七沓，我完全懵了。

他向她求了七天的婚。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也不清楚，第八沓上，为什么变成了她向他求婚。

我感觉他俩没有我看到的、想象的这么简单，我还在疯狂地设想，这样子的话，我是不是还有机会。

直到某天，我意外在快要关门的商场里看到了戴着口罩的他俩，他俩应该是还在逛街，他手里只拎了她的一个包。

我知道跟上去很不好，但我有点想她，我想见她。

我跟了没一会儿，发现他牵她手的力道似乎更紧了，他还往后面稍微侧了下脸。

我赶紧停住，再擡眼时，就看到他将那个滑稽的小包背到了身上，她发现了，扭头上下打量他一圈，忽而放肆地笑了，很不加掩饰地笑，接着，两人十指紧扣着，走进了拐角后的一家火锅店。

我一时呆住，脸上除了不可置信，可能还有满满的失望和打脸吧。

以前我请她吃饭的时候，她从来不吃火锅，她觉得味道大，不过现在似乎不一样了，我甚至可以猜到，待会儿两人会喝同一杯饮料，会吃同一块蛋糕，她之前不轻易接触的事物，可能都会和他做一遍。

我扶着栏杆，在原地愣怔了很久，我没再往前，我只能往后转身。

可是，我该悬于高空的，该是升起的东日。

我喜欢她，我想站在她身边。

所以，是不是只要他俩没结婚，我就还有机会。

我不确定。

我只知道，我依旧，很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