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落东日(1/2)
沉落东日
我叫高沉东,是环越传媒的前副总,也是一个小影视公司的创始人。
新公司我并没有好好给它起名,就随意想了两个字,一定程度上,可能也表达了我的期盼吧。
——东升,我希望我能重新升起来。
我其实不喜欢我这个名字,沉东沉东,听着,总觉得是沉落的东日,偏偏我还姓高,我觉得自己是要站在高处的。
所以,我从小谨记父母说的话,打从上一年级,我就知道在这见不到前路的大山里,读书是唯一的出路。
我很刻苦的,每当遇上学习的事,会较真,小学时会因为想当学习委员,而跟一个家庭条件比我稍好点、身体比我强壮的男生在放学后约架。
当时我知道我打不过他,就准备了一些上不得台面、但却非常有效的暗器,我没费多少力,至少在回家见到我妈和我爸时,脑门上只有一个小小的刀疤,还在头发能盖住的地方。
那天晚饭还是一如既往的白粥和青菜,仅有的几块肉,我让我妈和我爸吃了,他俩每天干活都很辛苦,脊背经过长年累月的重活累活都是弯的,我得懂事,得照顾他俩。
升初中时,我走出了生活了十来年的小山村,以非常优异的成绩进入了镇上的学校,我以为我会继续是班里的第一名,然而在第一次考试成绩出来后,我直接被挤出了前五名。
我是第六,我那时第一次觉得我最喜欢的数字怎么突然这么乍眼。
下课铃声响,同学们都走了,我看了那张成绩单很久,直到太阳落山了,课桌上只留了一条昏黄的光,我站起来,把那张薄薄的纸撕碎,夹到了书包的侧边里。
回家后我说我考了第二,父母很信任我,于是当天晚上,我的碗里多了很多肉,白花花的米饭上,那一层红色特别让人难以忽视,我夹起来,喉咙吞咽时,我在心里发誓,无论用什么办法,我都要回到我认为的风光以前。
高中时,我更加努力了,县里的顶级高中不仅人才众多,有钱的学生也多,跟我一个宿舍的宿舍长学习成绩并不好,甚至可以说在我们班里排名稳定在中下流,偏偏班主任及各科老师都对他很好。
我刚开始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来头,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他家里人来接他,开的车特别豪华,青少年我刚开始对路上那些私家车感兴趣,认识的品牌也不多,但那辆车前面车标是两个R,我一下记起来,这车价值不菲。
我原本在心里对那个同学挺鄙夷的,但再见面时,我居然能冲他笑,还愿意把我从家带的腊肉分给他吃,我自己都挺惊讶。
跟他相处了大半年后,我如愿又看到了那一辆车,只不过这次,我能坐进去了。
那里面的配饰真豪华啊,都是我没见过的玩意,那天我穿了一身全新的衣服,换了双洗的发白的运动鞋,小心翼翼地去触碰、去抚摸,每一次确认这不是幻想、而是现实时,我感觉心里的那股渴望就越来越强。
这是有钱的象征,我想要。
所以高三那一整年,除了过春节,还有几个传统节日,我没有回过一次家。
周六周日,宿舍里没人了,我就早上六点多起来学习,等图书馆开门后,再去那儿待上一整天。
我每天活得像被人操控的木偶,我只知道要一直动,不能停,停一下,就会有被别人反超的可能,我不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我下定决心要去大城市发展,我要在我该在的地方,闯出一番天地。
事实证明,苍天不负有心人,为了万分确保我能顺利考入昭市的顶尖学府,我拿着高三一年打工赚的钱,再加上平日省吃俭用,以比非特长生还要高的分数考入了昭美。
至于为什么要学美术,因为我隐约记得,镇上初中的美术老师很稀缺,但教我的那个女老师,曾经非常认真地夸过我画画好看。
我填报志愿时,脑子里甚至划过一个念头:等我有出息了,我或许,可以回到老家,支援乡村教育,以报答生我养我的这一方土地,那样,我的父母在村里也会很有面子的。
不过显然,繁华都市比我想象的还要奢靡。
他们不用从大一一入学就开始找兼职,也不用顾虑出去吃一顿饭会花多少钱,反正他们身后有依靠,有随时随地都可以打款的ATM机。
可是我没有,我身上有的,是父母的期待,是父亲因为不小心滚下山变成残疾人而需要的高额护理费,我还是不能停下脚步,我要一直走。
经过了大一一年的适应,我慢慢的,也逐渐融入了这些有钱人的生活。
那一年,机缘巧合,我找到了两个努力一定会跟回报成正比,甚至翻好几倍的兼职,我时来运转,赚了很多很多钱,我把一半打给了父母,自己留了一半,准备让钱,再生一些钱。
遇见她,就是在那个时候。
那两份靠谱兼职中的其中一份,是我班里一个同学作为牵线人,帮我做成的。
看到无心之下帮的一个同学成了暴发户,谁心里都会有点吃味的,我理解,也明白自己肯定是要给人家点好处的,便答应了他去学校附近一个酒吧玩一晚,全部消费都挂我身上。
正值周六,很多面容青涩的大学生在里面跳舞、拼酒、吹牛皮,开屏,我提前进去在卡座上坐下。
没一会儿,那个男同学来了,我以为他只会一个人来,结果没想到,他带来了一群人。我没办法,已经答应的事,现在吃多少亏,都得当哑巴。
他们一群人狮子大开口,当即就要了几箱最贵的酒,我酒量那时还不行,通常他们喝一瓶,我才喝一杯,喝到后面他们有不少醉了的,我就跟剩下的人一边聊天,一边偷偷灌他们。
当时我定的位置非常好,基本上位于正中央,正当我跟那家伙碰了杯,准备狠狠心把他灌倒时,他让我往对面看。
我不明白他要干嘛,想着也无所谓,便扭过头淡淡朝那边看过去。
那张不小的桌子周围围了一圈人,看样子,也是学生,我看了几秒,没看出什么,准备收回神时,他醉醺醺地拍着我肩膀,对我说:你再仔细看,坐在最里面那个女生,穿黑色毛衣,黑色紧身裤的,漂不漂亮?
恰巧那会儿灯光太黑了,我什么都看不到,便拿起刚配的眼镜,戴上,不大适应地眨眼。等视线逐渐定格,一阵光忽而闪过,我当即睁大了眼。
她确实穿了一身黑,细长的手指正握着一瓶喝了一半的酒慢慢晃,一边擡手捏旁边女生的脸颊,一边靠着后面红色皮质沙发,浅浅勾起的笑很懒,又很妩媚,脸蛋白皙,五官精致得无可挑剔,连带着裸露出一点的脖颈,腰身纤细,衬得她整个人像条最冷艳的蛇,想不顾一切地靠近,去窥探,去探寻她身上的秘密与宝藏。
那一瞬间,我感觉我的呼吸都停滞了,心脏跳的很快,似乎是那种,男生对女生的喜欢。
我意识到,我可能对这个女生一见钟情了。
光亮旋即像流星一样划过,等那处重新进入黑暗,那个男同学凑到我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草,要是能上一次她,我这辈子都值了。
上一次?
我浑身一下烧了起来,连忙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我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生根发芽了。
等这些人终于醉得起不来了,我叫了两个代驾,提前通知了一声几个跟他亲近的同学把他们送回宿舍。
十二月份了,昨天还下了一场大雪,冰天雪地的,我进了酒吧里又确认一遍没有遗留的东西,然后习惯性地往对面看了一眼,她不在了,那群人只少了她。
我有点后悔没及时上去要个联系方式,但是又一想,这么唐突,可能也不太好,但是,以后还能遇到吗?我希望能遇到。
或许那天老天爷的心情特别好,我推开门摘下眼镜后,居然真的看到了这个熟悉的身影。
她背对着我,不仅里面穿了一身黑,外面套着的羽绒服也是黑的,和小腿。
她就那样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中,腰背挺得极直,很清冷,像朵傲视独立的梅花。
我静静在她身后看了好久,久到还没收回的手指都冻得没有知觉了,又看到她从包里拿出根红围巾,那双细腻柔白、在月光下散发盈盈幽光的手,一点一点,由后向前,再绕过来,转了两圈,那抹红就遮住了她优美的天鹅颈。
她顿时更像梅花了,像我心里那朵想疯狂独享的梅花。
我咽了口口水,深深呼出一口气,赶紧握了下手指,让全身恢复直觉,我想我不想错过第二次了。
但当我正准备上前一步时,一辆车停在了她面前,车窗打开,是个女生,手腕上戴了一串珠子,那女生从身后拿出个很小的玩偶,跟她撒娇,隔得挺远,我听不清她们说的每个字,但我猜测,她们好像是要出去打气球,赢娃娃。
看到她准备去拉车门,我当即就想过去叫住她,可那一刻不知怎么回事,我迈不出去一步,只能看着那车辆消失在我眼前,这次我是真后悔了。
我失魂落魄回到宿舍的时候,舍友们正有讨论昨天刚更新的校花颜值排行榜,我对这些不感兴趣,满脑子都在回味她在昏暗处的迷人姿态,跟遥不可及时的高贵优雅。
三个大男人站在一起,谁也不服谁,就拿着手机让我发表想法,我不想看,干脆要去洗漱,可兴致来了的舍友执拗地硬要让我看,我再一次没办法,敷衍地投过去一眼,神经一下像被扯住,屏幕上的脸很熟,好像是……
我这才把舍友手机拿过来,仔仔细细地看着这个狭小屏幕,是她,这双完全展现在我视野里的脸,就是她。
她居然是我们学校的,她叫栾见殊。
打那以后,我便开始关注她,她是版画班的,专业能力过关,颜值也绝对在学校里数一数二。
我特别注意她的那一个学年里,光我亲眼见到的,就有三场挺大阵仗的告白,有一场是在女生宿舍楼下,有一场是在操场,还有一场,居然是在关了灯的阶梯教室里。
那时候我站在焦急等待的人群里,心里无比期待她别答应,这些人都不是真的喜欢她,他们配不上她。
而她,我钟意的女孩子,比我想象中还要绝情,她一次都没有出现过,一次都没有,仿佛这些精心准备的男生心意与她没有一点儿干系。
在她宿舍楼下的那场告白,那个男生等了她一晚,从下午六点多天黑,一直到晚上十点多熄灯,保安都来了,宿管也劝了无数遍,他在楼下大喊她的名字,疯狂地诉说着他有多喜欢她,还说可以把所有东西都给她,可以向她下跪,可以做她的舔狗。
可她一直无动于衷。
这事之后在我们男生里传开了,我从别人嘴里的听到的最终版本是,她那晚上真的没在学校,而是陪着班里的女生在外面找了一圈的地摊,打了一晚上的气球,赢得的娃娃都是直接快递到学校的。
当时,我正在跟我妈打电话,说最近学校里有什么趣事发生,想到她的时候,我自己都没意识到我那时候语气有多开心,我妈在这方面上总是很关注,听了就问我是不是有喜欢的女孩子了,我回神,瞥了眼屏幕上的学生会主席竞选词,摇头,笑着说没有。
之后我妈再问这方面的我就没答了,等挂了,我举起下个学年的计划表,在最上面加了一条——站到她面前,成为她的朋友。
竞选学生会主席这个决定并不是我一时冲动做下的,其实大二那一年,我就产生了这个想法。
大学生活相当于一个小社会,其间关系错杂,要看人,要看脸,看金钱,看权势,正巧当了两年的那个主席干得不行,为学校做的活动不是失败就是掉链子,反正闹到最后挺难看的。所以我想试试,我想迈出第一步。
为了这次竞选,在上个学年,我一边关注着她,一边做了很多功课,我跟那些以前从不屑于交好的公子哥们混在一起,给那些惯会拿钱办事的人贴热脸,什么东西,多少层面,我几乎都见识了一遍。
最后我走到了这里,站在了讲台上,信心昂扬地背完了竞选誓词,我对自己挺满意的,下了台。
又听了两个同学的,我还是觉得我最好,便比较安心地低下头一面听着,一面随意划拉手机,看论坛里关于她的帖子。
没过一会儿,门忽的被敲了两下,我擡头看一眼,走在前面的是个男生,没在前面几轮见过的男生,后面好像还跟着几个女生,我没去留意。
然而就在我垂着头痴痴望着屏幕上她那张脸庞时,我这一排的座位晃动了下,有人坐在我旁边了。
我收了手机,对这突如其来的打扰挺不耐烦的,朝一边扭头正想没好气地皱眉,我骤而呆住。
方才只能映现在我手机屏幕里的人,现在就坐在我旁边,只隔了不到十个座位的旁边。
十月份了,她上身穿了件棕色的吊带背心,外面套一个白色镂空罩衫,不规则布料下露着特别漂亮的人鱼线和极为白皙平坦的小腹,而条比裤子颜色稍深一点的装饰腰带。
细白笔直的双腿下,棕色长筒马丁靴的绑带系得散漫又随性,像是最近网上挺流行的波西米亚风,很自由,宛如一阵无拘无束的轻风。
情不自禁地,我把目光多在她如此完美健康的身躯上留了两眼,她似乎察觉到了,扭了下头,我立即变回原来模样,只不过心脏跳得很快,比上次还要快。
她好像很喜欢花香类的香水,她擡手拨弄着自己的长发时,那若有似无的玫瑰香渗进空气里,再慢慢钻入我的喉咙。
我一下有点紧张,因为她在这儿,因为我并不知道我今天能不能成功,也因为,在她面前,我怕掉面子,我怕影响她对我的第一印象。
忐忑着,所有人的演讲都已结束,结果还要等几天再出。
准备离开时,那个刚刚进来的男生显然支持其他人。
当我从他身边经过时,他叫住我,看过来的眼神带着居高临下,带着蔑视,他似乎清楚我家境不好,言语中全是对我的看不起,但我也不是软柿子,我悄悄瞥了她一眼,她似乎正在观察我们这里的情况。
我在心里呼了口气,以牙还牙地用跟那个男生同等程度的言语回怼过去,很凑巧的是,听完我说的,他随即也看了她一眼,我一下有点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咄咄逼人了,原来是想在她面前耍威风。
我觉得这男生幼稚极了,完全是没本事的一条疯狗,怎么配得到她的青睐,正当他要再开始新一轮攻击时,我听见她“喂”了一声。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她的声音,跟她气质一样,冷冰冰的,语调却坚定,带着股不容置喙的强势。
我并不认为她会帮我说话,毕竟刚才,她和这个男生是一起进来的,但是,她身上自带的那股香味停在我鼻尖时,我当即愣住了。
她稍微擡了下手臂,挡在我身前,是个有点保护的姿势,头发随她微微歪头而斜着垂下来,我看到她的耳朵好粉,脖颈上,白皙皮肤下的动脉有点明显,无声诱使着人想一口咬下去。
紧接着,我听到她用十分平淡的语气说了一句:真英雄不问出处,一切用本事说话。
我感觉她的话音一落,耳边轰隆隆的,什么声响都听不见了。
我迷茫间,那男生大概也觉得没意思,便赶紧没脸地像只过街老鼠一样撤了。
周遭逐渐安静下来时,她转过身,仰起头,慢慢地,弯起了唇角。
她的眼睛很漂亮,清澈得如一潭没有污质的天然深泉,她朝我笑了笑,往后退两步,朝教室门口去。
我那时觉得不能再错过她了,便跟她说了第一句话: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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