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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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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只是一个迈步过来的动作……

普绪克却宛如被锁定的鹿,僵住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瞧着对方缓缓走来。

来人还未靠近,阴影就能够笼罩了她。

这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

“不要试着直视我的躯体,那会伤害到你柔弱的眼瞳。”

宙斯心情极好。

——她能主动看向自己,已经超出他的预料。

眼前的少女昂着纤细的脖颈,稍稍眯起眼睛,视线打量不过一瞬,十分克制地收了回去。

“为我而来,为什么”

听听,这没有丝毫惊喜的反问。

宙斯想了想:“我是克洛诺斯之子,众神和人类的父亲,至高的天神,全能的主宰。”

“好的,但是,为什么”

这是她见到第二个自称为神的家伙了,这么长的一串名号,似乎有些耳熟。

普绪克想不起来。

宙斯:“……”

赫尔墨斯说,这姑娘现在还以为自己嫁给是的怪物呢。

他见过无数身处幸运或是不幸婚姻的女子,也曾兴起现身,拢起那些可怜的花朵,于唇齿细细品尝。

“可怜的小家伙,命运女神对待我,就如待你一般,残酷且折磨,我循着指引,去往格诺斯的宫殿,出现在那窗前,并不是为了伤害你。”

呃,对方提起来,她也不能再装糊涂。

普绪克先一步示弱:“好的吧,很抱歉,我之前没有理睬您,难以相信神迹会降临在我,一个普通凡人的眼前……”

话音未落。

“你将为奥林匹斯带来一份崭新的喜悦与欢乐。”

宙斯没有在意她的回答,自顾自地说着。

“你将成为一位真神的母亲,用可爱小巧的圆肚装下一个孩子,克罗索的纺锤已经动起来了,那条还未成型,却勾连着你的丝线,晶莹而梦幻。”(注1)

接纳神的爱,包容神的欲望。

就像他那些美丽而温驯的情人们所做的那样,蕴养多多的种子,分娩出新的力量,为奥林匹斯诞下新神。

“我,为此而来。”

带着浓厚欲求的声音如一柄烧红的烙铁。

直直捅进了普绪克的大脑,几乎能听见哧的一声将所有呓语串联起来。

「我将带走你的青涩,细细啜吻你的美好,将痛苦献给那被世俗所束缚的巨兽。」

装下一个孩子……

她知道知道眼前的东西是什么了,那些多的令人发指,艳色传说的来源,一个随意发泄旺盛情爱欲望的可怕集合体。

——天神宙斯。

大祭司,尤安娜,不,所有凡人信仰诸神里,至高的那个存在,居然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普绪克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依旧无法挪动,控制自己的身体,尽全身的力量,颤动的只有手指。

宙斯满意地看着她身躯轻微的晃动,期待听见那声羞怯的答应。

“我……”

同意,愿意,恳求。

说出来吧,稍稍低下姿态。

这样美丽的少女,无法不叫人心动,只要得到一个许可,就是赫拉许诺给爱神的婚姻庇护,也敌不过神王被应允的意志。

只要她是自愿,那么作为一个暗中的情人,他并没有破坏这段姻缘,不是么

宙斯等待着。

“我拒绝。”

普绪克没有擡头。

“我拒绝,这位无礼的……神。”

她从不觉得自己的拒绝会有用。

“我已经成婚了,您若是要强抢一位有夫之妇,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人类少女,不觉得,有损您的威名么”

普绪克一边这么低着头说着,一边转眼珠子看向周围的环境。

不过几步,靠墙的长榻旁,就放着小臂长的铁花剪。

右边拐进去的房间里,有很多容易点燃的衣裙……

她听见这威严的男人喉咙发出一声轻笑。

普绪克怔怔擡头。

看见眼前的人,不过一伸手,花剪就无风自动飞来落在他宽大的手掌上,精铁造的剪子,像是面团一样揉在一起。

咔哒落在地上。

那声响让普绪克倒吸一口冷气。

她几乎是从牙齿里挤出来这么一句话:“我的胳膊和腿脚,都是这样酸软无力,怎么可能反抗一位神明,但请不要在明亮的白日,还请等等夜幕降临……”

“因某种不可言说的理由,你的丈夫,他藏匿起自己的身型,名字,一切本该和妻子交心袒露的东西。”

宙斯眼帘微微垂下。

“你却还是信任,想要倚仗着他么”

被猜中了心思的普绪克张开了嘴,却说不出一个回答。

“我……”

她不信任。

也非倚仗,不过是利用而已。

若是肯等到晚上,说点儿甜言蜜语,再假惺惺哭上一番,这两个家伙都失了理智打上一架,她就想办法偷摸着藏起来。

宙斯没有拆穿:“好姑娘,你很勇敢,还有点小聪明。”

普绪克听着他的赞许,却没有松懈下一点儿。

“但有时候,眼睛见到的,也不一定是真实的……”

宙斯擡起手。

普绪克的视线被牵引般地落在那儿。

那把团在一起的精铁花剪像一条扭动的黑蛇,在空气中自发的舒展拉伸,头尾相衔,又变回了原来的模样。

目光所及,一片黑暗,唯独有一个地方,亮起微光。

普绪克似乎看见了,什么带着薄雾的东西在挣扎,发出轻而尖利的嘶嘶鸣声。

是蛇……不,是蛇在花剪上

薄雾上莹莹的光如蛇鳞流动,让普绪克想要看的更仔细些。

不知不觉,瞳孔浅浅散开。

“居然有着自己也没有发觉的力量,这可真是奇特,万幸,我发现了这颗蒙尘的宝石。”

宙斯细细看着仰头的少女,看着她眼瞳里映出的景象。

还堪堪只是一点儿爱神之泪催出的嫩芽,连花苞也没有,远远不到成熟到可以采摘的时候。

“原以为你只是一位新神的母亲,如今看来,也许是一位没有被吞噬过……被遗失的旧神么”

宙斯喉结滚动。

采下一朵带刺的玫瑰,收集一份失落的神权,显而易见,后者更容易让他兴奋。

只是可惜。

那失去焦点的浅褐色眼睛如同沉色的玻璃,里面并没有他想要的神力。

再让她这么看下去,就要死了。

还没有凝出神格,凡人的身体,实在是薄弱得很。

宽大粗厚的手,在即将掌住少女脸颊的前一刻,生生止住。

宙斯眨了一下眼。

普绪克猛地从虚幻的状态里脱离出来,眼瞳骤然收缩。

“那么,下次见吧,我将退后一步的赌注下押在爱神之上,但愿,你们不会让我失望。”

她敏锐地捕捉到一个字眼:“爱神……”

“我是说,你的丈夫。”

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消失于圣光之中。

……

许久,回过神来。

普绪克缓缓蹲下身,机械性地一下一下,拾起落在地上的花。

她的认知不得不被现实所颠覆,不,应该说,自从比戴特山顶一跃而下后,见着的事情就没几个正常的。

宙斯。

他出现的时候,那些自称女仆的声音,尽数消失的悄然无踪。

而刚刚,普绪克确定,她在死和生的间隙。

强装的镇定噼啪剥落,露出来的就只有时刻紧扎头皮,格外尖锐的焦虑。

她猜中了,那位怪物丈夫。

也是个神……

果然,正如她揣测的那样,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句话用在这些非人的生物上也是一样的。

但是,爱神

开什么玩笑,如果大祭司说的没错,那不是个婴孩么……普绪克走到长榻,将有些萎靡的花放在前面的小桌上,坐了下来,一脸严肃地咬起了指甲。

爱神。

祭祀时吟唱的颂歌,拗口又矛盾,晦涩难懂。

普绪克只记得四句。

「祂以赤。身裸。体的男婴诞生于世。」

「爱与情的力量与生俱来,而非神王或是母亲赋予了祂。」

「爱,是被抑制,难以抑制的欲望。」

「是纯洁,永不越轨的情谊。」

若真是神的话,为什么要以凡人赖以生存的土地和泉水为威胁,为什么要掳走一个小城的公主,为什么要逼得她和父母分开。

为什么,要假借怪物的名义

神明无所不能,竟也要做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

普绪克一手握着花剪子,一手拿起桌上的花,一下又一下地除去多余的枝叶,直到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枝干,上面顶着一颗圆滚滚的花苞。

把那光杆花往桌上的水晶花瓶里重重地一贯。

咔哒,脱落的粉白色花球摔到桌面,咕噜噜地滚落在地上,和女主人不平静的脚步声同时响起。

她今晚就要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

奥林匹斯山巅,云雾缭绕神殿。

丘比特看起来风尘仆仆,脸色沉沉,不知是从哪儿返来,他手上,胸膛上都是丝线般的金色光芒,好一副鲜血淋漓的模样。

他喃喃:“拔不了。”

“嗯”

阿波罗听见他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跟了上去。

“拔出金箭么,丘比特,你自己也清楚吧,没有那样的法子,真要这样做的话,你不如让维纳斯杀死那个人类公主,她叫什么来着,普绪克,哦,扭断她的脖子,轻轻松松。”

“谁也不许动她!”

丘比特强行压下的爱意被可能潜在的危险激发出暴虐的欲望。

洁白的翅膀强有力的一记惯击,险险削掉阿波罗垂落在脸侧的一簇金发。

若非闪得快,可能就要留下伤口了,阿波罗举起手:“说说而已,但是,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湛蓝的眼睛里一闪而逝黯色,快的让人无法察觉,他露出以往那种温和的淡淡表情。

“不试试么”

“你!”

一道威严的霹雳从神殿上方落下,分开了两个差点打在一起的神。

宙斯皱眉:“在这儿闲逛什么”

丘比特径直走向他,直截了当地问:“爱情泉水的源头,是谁”

那不属于维纳斯,更不属于他的生父阿瑞斯。

“你怎么忽然对这个感兴趣了”

宙斯看着年轻的小爱神这幅狼狈的样子,大概能猜到几分。

……凭丘比特自己的力量,无法剖出金箭,只会越扎越深。

还能保持清醒,这孩子可真是意志坚定啊。

宙斯慢慢说道:“它没有主人,谁使用,谁就是它的力量来源,爱,暴虐无常,你之前的身躯过于幼嫩,泉水不过是承载,舒缓你自己力量的媒介而已。”

又顿了一顿。

“金箭与铅箭,将其分割为两股,一股是不可控的爱欲,一股是不可灭的厌恶,你作为箭的主人,应当最为清楚不过了。”

爱神的权柄,是为数不多,足以凌驾于神性的力量。

可惜丘比特过于年轻,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还傻乎乎地为维纳斯鞍前马后,忙忙碌碌。

所有丰收的硕果,都被美欲女神先一茬收割。

宙斯拍了拍他的肩膀:“所有从你手中射出的箭,可都没有回头的道理啊,不是么,还记得那位可怜的人类公主么,她如今正等待着那位怪物丈夫的怜爱呢。”

这神殿里的三位,对于“怪物”,都心知肚明。

“……”

额头垂下的鬈发斜斜遮住丘比特的眼眸,看不出他的神情。

-

独自坐在窗户旁的普绪克,轻轻吹灭了烛火。

小桌上的花瓶里插着几支光秃秃的花杆,她取出还有着几片花叶的幸存者之一。

唯一一支玫瑰。

“他待我,很好。”

“他欺骗我。”

“他无微不至。”

“他,隐瞒一切。”

片片花瓣随着呢喃的话语落下……层层的疑团聚成迷雾。

“普绪克,你要知道真相,这事关格诺斯。”

她这么说着,指尖传来一点儿尖锐的痛。

“嘶——”

一滴血珠从指腹冒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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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

克罗索(命运三女神之一)负责编织命运之线。

另外两个分别是拉克西丝,负责维护和丈量命运之线;阿特波罗斯负责剪断命运之线,赋予死亡。

她们通常以女性长者的形象出现,手中持有纺锤,量杆,剪刀。编织,丈量,剪断,三位女神用手中的器物具现命运的起始,她们通晓过去,现在,未来发生的所有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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