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2/2)
林夙初来乍到,本想着要逛一逛长长见识,但周蝉不知道收到了什么信息,整个人从松弛的状态里紧绷了起来。
他拉着林夙溜着城墙根一路小跑,跑到看起来像个小亭子一样的地方停下。
林夙没听清周蝉嘴里头念的到底是什么法咒,瞬间就又是一轮天旋地转,下一刻周遭环境就又变了个样子。
“……能不能提前打声招呼,我好做个准备。”
林夙勉强压住自己心头的那股子恶心,他长这么大不晕车不晕船不晕机,结果现在晕传送。
周蝉还是那个论调,“多传几次,习惯就好。真男人,就得敢于面对自己的不足!”
林夙扶着墙,不惜的理他。
这个新地标,看起来是个建筑群集中的区域。但不是现代社会的高楼大厦,更倾向于古色古香的传统房屋制式。
一座座错立在起伏温柔的山峦上,每个门口似乎都挂着朱红色的灯笼,看起来颇有几分壮观。
尤其是最高处的那片黑色建筑,色调浓得似乎要融入夜色里,连空中血月的光芒都难以照透它的防御和伪装。
只是没有朱红灯笼,完全黯淡无光。
“这不是居民区。”周蝉解释说,“这里算是咱们地府的核心区域,绝大部分公务部门都在这里。以后你大概也会经常出入这儿,所以今天先带你来熟悉一下。”
……整个一副坚信林夙一定会来入职的模样。
他随意指了指,说道,“你看,这些区域的院落,每一个都有自己的职能。但是你不要乱跑,有很多地方需要提前通报。当初酆都大帝一念之间建立了这片西南地府的核心,细节雕琢的很复杂。什么地方什么时间可以入,怎么入,什么时候必须出,如何出……太繁冗了,反正你也用不到太多,就先不多说。”
“一念之间建成的?!”
林夙捕捉到的是其中一条重要信息,恕他孤陋寡闻,这种神话故事里都不一定存在的桥段,居然现在就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没错。”周蝉非常笃定,“酆都大帝是整个冥界的巅峰,他千万年圣人出身,道行威能是无法想象的高深莫测。传闻他可以一念毁天,一念灭地,一念春至,一念冬来。所以一念之间建这么一片房子,那不是手拿把掐的?”
说到这里,周蝉又小小声吐槽一句,“虽然是当之无愧的顶流,但就是……大帝年纪太大了,跟时代有点脱轨,建好了房子就拍拍手不管了,也不知道与时俱进来给咱们更新一下。你看这房子的制式,我老觉得我呆在这儿就像待在深宫里的娘娘,整日里不见天日,只等圣眷垂怜。”
“……”
林夙话到嘴边,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实在是槽多无口。
只能说,如果现实真是这个设定的话,皇帝的口味也是够重的。
“走走走,咱们先进去。”
周蝉竖起耳朵听了听,感觉婚恋处里头的声音不是很对劲。
林夙点头。
但在进门前,他又看了一眼血月之下最高处的黑色建筑,却蓦然发现,那处暗如玄夜的建筑旁,突然亮起了点点微光。
光不是灯笼一般的朱红色,而是透着微弱的黄,又带着点烛火的暖调,有一种让人说不出来的吸引力。
林夙停滞的动作刚好被周蝉捕捉了个正好,他顺着林夙的视线,扭头看向远方的天际。
“那是什么?”
林夙喃喃问道。
“那里是鬼王殿,那些光点,叫渡人船。”周蝉回答简明扼要。
渡人船,船渡归人,他再熟悉不过。
当年他为了找寻妻子,用了几十年的功夫,点灯熬油,屡屡熬到吐精血,最后才折了三千。
而鬼王大人,听说整整折了千年。
然后,周蝉看了看身边的林夙,看他如同定格一般无限凝视的神色,脸上突然浮现出带了些欣慰的笑。
你看,就像你说的,很多东西只要坚持,就总能得到回报。
·
鬼政局作为整个西南地府跟群众最贴近的部门之一,就位于这个建筑群的边缘地带。
“你记住这里的坐标啊,西371.88,南497.59,到时候我教给你怎么用,你就可以直接传送过来了。”
“有零有整的,还挺现代。”林夙回想了一下之前又走又跑的那一路狼狈,“……那你之前怎么不用?”
周蝉讪讪一笑,“这不是想让你领略一下西南地府的热情吗?”
想到界外城墙上鬼王亲书的“西南地府欢迎你!”,如果所谓的热情就是这个的话,其实也没什么必要。
林夙把这串数字在心里头,默念了几遍觉得应该没什么问题,然后就跟着周蝉进门去了。
但他没有看到的是,周蝉脸上浮现的压抑不住的得意之色,心道自己这一手辅助打得真是漂亮,值得一个升职加薪。
西371.88,南497.59,鬼王殿的坐标。
更确切来说,是鬼王寝殿的坐标。
周蝉甚至为了自己的神来之笔,兴高采烈地哼了几句小曲儿,“秦闻大人哟~您的快递已经在路上了哟~记得签收哟~不用客那个气哟~给个好评哟……”
“你在嘀咕什么?”林夙听得模模糊糊,但总觉得好像听到了秦闻的名字。
“没什么,我就是觉得心情好,唱个歌。”周蝉回答。
林夙沉默,您这叫唱歌吗?
但凡努力一点,也不至于连个正经调子都没有,像极了王八念经。
·
鬼政局婚恋处作为一个实用性部门,日常鬼来鬼往,热闹非凡。
不管是登记结婚的,还是申请离婚的,都彰显着西南地府群众们的婚恋热情。
在办事大厅后头,有一个更大的空间,这里是为了迎合日益高涨的婚礼需求,专门被划归出来的礼堂,无论是面积还是挑高,看起来都非常气派。
但气派之处也就仅限于面积和挑高了。
此时,一群各式各样的鬼正群情激奋,围着一个看起来相当袖珍的供桌……上的山羊胡老头。
他瘦瘦巴巴,颤颤巍巍,感觉风一吹就散架了。
至于这些围攻他的鬼里面,有慷慨激昂派的。
“你到底怎么回事,说好了婚礼要气派,要高端大气上档次!这就是你的气派?!你孙子的学习桌都比这个供桌大吧?还假模假样地让人提要求,要求提了,可你哪条做到了?!要鲜花鲜花没有,要红毯红毯没有,要酒席酒席没有……”
有阴谋论派的。
“对,快说你是不是贪墨了礼钱?!就知道你这个糟老头子信不得,我现在就去跟你们领导反应!”
有打抱不平婉约派的。
“你知道一个女孩子,她憧憬一场美妙婚礼的心愿有多神圣吗?她从活着期待到死,怎么就不能让她如愿以偿呢?好自私的一颗心,好冷硬的一张脸,你办的可是婚礼,不是葬礼啊……我的心好疼,我的好姐妹她只是想美美地出嫁而已,她怎么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呢?”
还有拱火派的。
“我就说了,这个婚恋处不行,他们就是故意消极怠工,不让咱们好过。”
以及,吃瓜派的。
“可不是嘛,这糟老头子都被举报那么多回了,还没被处分,他肯定跟他们领导有一腿!可恶的夫妻店!”
周蝉:???
他带着林夙进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场面,还好巧不巧地听到了最后这句话——尖锐的女鬼声在这个空间里显得极为出挑。
于是他心头火气,一个箭步直接冲到人堆里,只是轻轻地一跺脚,就把围着供桌的鬼门震出了几丈远。
……这个氪金腿看样子真得挺好用。
安静了一瞬,但下一刻,就有那么几个不嫌事儿大的开始哀嚎。
“打人了!当官的打人了!还有没有天理了啊!我要去告御状!”
周蝉耳朵根子被震得发痒,他皱着眉头掏着耳朵无情回道,“可别污蔑我啊,我这是正常的执法,一点也没有越界,我这腿上可是有记录仪的……你去告吧,你们那个朝代已经亡了一百多年了,你看看哪里能告。”
这长舌女鬼仿佛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一样,被哽了一句,接着就扑到了身边无脸男鬼的怀里,缠缠绵绵地呜咽起来。
“一个个的,好歹都是些能在地府里自由活动的文明鬼,怎么就不能干点文明事呢?”
周蝉一边说着,一边把山羊胡老头从贡品桌上扶下来。
老头见状,感动得眼睛都快红了,却听周蝉异常严肃地接着说道,“你们骂他就算了,适度地打他也不是不行,编排我的性取向做什么?”
老头默默地把眼泪憋回去,顺道心里头咒了周蝉几句。
“另外,你们先不要着急,我知道大家对于婚恋处的鬼婚筹办业务积怨已久。咱们之前确实多有不周道,泼灭了大家的一些热情。”
周蝉拿出了领导派头,声音在这个大厅里自带混响。
“总是说这些场面话,倒是拿出点行动来啊!”碍于周蝉的威势,反对的声音只能在下头小小声嘀咕。
周蝉听得真切,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行动这不是来了吗?既然大家对肖老先生筹办的鬼婚不满,那咱们换一个就是了。”
山羊胡肖老先生:???
周蝉脸上堆笑,越过人群冲门口道,“林策划!”
众鬼随着周蝉说话的方向,齐刷刷地转过了头。
随即,有不少女鬼眼前一亮,心道这是哪里来的水灵灵小帅哥,身上连一丁点疤痕都没有——肯定死得很安详。
“林策划你快过来,跟大家打个……”
林夙看着转回来的一张张脸,满脸菜色愈发浓郁。他努力地摆了摆手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结果又觉得生理不适,扭头去旁边吐了。
“……这么不礼貌吗?可是就算他吐的样子也好好看的。”
“我觉得他伤害了我,可是他长得真的有点迷人,我选择原谅他。”
“你特么能不能三观跟着五官走……就算走的话也等我一起啊!”
“……”
计划通。
周蝉心里高兴得不得了。
我可去你妈的吧。
山羊胡老头想给这些玩意儿通通下个死咒,一了百了。
·
不是林夙不想礼貌,实在是因为他还没有彻底做好心理准备。
虽然他也是不久前刚见过大场面的人,但这人的承受能力还是得有个循序渐进的接受过程。
就拿眼前这批来说,大家每个都很惊悚,每个还都能惊悚的不重样。
而且这林夙看来,其惊悚的程度……大概就是拿出去就可以当无限流NPC的那种。
就比如说那个长舌头的女鬼,不说话的时候青紫斑驳的舌头滴滴答答垂到了胸口。他身边的无脸男,那张脸似乎是被整个挫掉了,血肉模糊相当刺激。
还有肋骨外露的,半个身子都是骷髅的,脖子断了一半的,浑身没有骨头在地上扭动的……
不过魂魄离体就有这么一点好,虽然想吐但是吐不出任何东西来,也不至于弄脏他的衣服。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林夙终于吐不动了。
他脸色苍白地站在周蝉身边,低垂着眸子,纤细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吐到极致之后被硬生生逼出来的。
但就是这个我见犹怜的模样,让周围这些女鬼,以及部分男鬼,愈发视线灼热起来,心里头蠢蠢欲动。
林夙甚至连看都不用看,就已经觉得自己要被射成了筛子。
于是,他咬着牙小小声问周蝉说,“这封建王朝的鬼,也那么放纵不羁吗?”
周蝉老神在在,见怪不怪,小小声回道,“毕竟都是人来的,是人就都有七情六欲。你如果在地府呆上上百年,日常看着这些缺胳膊少腿的家伙,哪怕就是来只健全的猫,也能有鬼为它哐哐撞大墙。”
说到这里,他投给了林夙一个鼓励的眼神,“林策划,上。用你的魅力搞定他们。”
林夙沉默,“我不卖身的。”
“……我看起来很像老鸨吗?”周蝉收敛了一下自己的表情,正色道,“你放心,这些能在地府自由活动的鬼都是经过审核的,背景调查、心理调查问卷这些做了好几轮。身上还有禁制,你可以想成超市里商品的保险扣,他们做不了很过分的事情,最多嘴上或者手上稍微占点小便宜。”
林夙:……好像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而且我跟你讲,我已经跟上面谈好,可以答应你把功德算给家人。”周蝉下了点猛料。
“真的?”果不其然,林夙的眼神亮了。
他初来地府,虽然还未知全貌,可听周蝉讲了一些,也亲眼见了一些,觉得这里大概是个制度和层级比想象当中更严苛的地方。
而所谓的功德,这个东西甚至可以决定一个鬼的自由,在地府的生活质量,以及下一世的情况……
林愿心脏不好,父母也都多多少少有些健康上的问题。
虽然不知道这些是不是魂魄上头的毛病,但无论如何,有功德总比没功德好。
“那来吧。”
林夙豁出去了。
他缓缓地擡起眸子,苍白的脸上不是很自然地挤出一丝微笑,开口说道,“我是林夙,如周处长所说,接下来我会负责这场婚礼。因为我初来乍到,所以还需要新人把自己想法重新跟我说一说,我尽快做调整。”
在众鬼看来,这个头发丝柔柔顺顺,长相漂亮精致的男人可真是太养眼了。说话声音也温柔平和,带着点往人心里钻的魔力。
要说在场不高兴的,唯独就只有一个山羊胡子肖老头。
只听肖明和冷哼一声,然后在大厅的角落席地而坐。
他倒是要看看,这个看上去就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到底有几分本事,居然敢抢他的位置。
等会儿被这些蛮不讲理的恶劣鬼围攻的时候,这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年轻八成会害怕地哭出来!
但就在这时,肖明和眼角的余光里突然多出了一个身影,就在自己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鬼鬼鬼……”
秦闻瞥了他一眼,冷淡道,“噤声。”
肖明和在阴间呆了好久,鬼王大人的面也见过几次,可如此近距离的单独接触还是第一回。
“您来这儿是?”他捂着嘴,很配合地小小声问道。
本觉得鬼王这么高冷的人物,大概率地不会回他。
但没想到,只见秦闻大人擡了擡下巴,冲人群当中温和好看的小年轻点了点,原本万里冰封的眸子里哪还有什么寒意?
“看他。”
“……”
肖明和瞬间无语,此时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词足以形容对林夙的观感,这还是他前几天听几个玩游戏猝死的小孩说的——
挂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