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1/2)
第30章
在周蝉浑厚的尾音里,林夙经历了一个迅速的、天旋地转的过程。
他忍不住闭上眼,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未知,心里说不清究竟怀有一种怎样的情绪。
片刻后,空间的扭曲感渐弱,直至完全消失。
林夙睁开眼,发现自己周围的环境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天地是黑蒙蒙的,带着些褐色的暗调,有些逼仄。
举目远眺,蔓延着看不见边界,广袤且荒凉。
耳畔隐约能听到桀桀的声音,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哀鸣。像是时不时就要划破虚空的钝剑,营造着割裂感,却又寻不到着力点,半空中就散了。
除此之外,林夙还能感觉到风,但不是拂面的风,而是透体而过的风。
风里带着些香火气,幽幽地渲染,有点浑浊。
“西南地府欢迎你!欢迎你!迎你!你!”
一句口号,堪称热情洋溢,带着三百六十度环绕立体音效,差点没给林夙吓个跟头。
周蝉习以为常,他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衣摆。
回到地府之后,他拔高的身躯并没有回落,而是跟林夙大致平齐,甚至还比他要高出一线。
林夙习惯了滚圆状态的周蝉,对突然恢复正常高度的他还有点不适应。
但……只要不是他当初的真身,怎么都行。
毕竟,那血糊淋剌的冲击力,实在让人很难招架。
见林夙的视线扫过他的腿,周蝉相当配合地擡了擡,显摆道,“怎么样,这玩意儿看起来很不错吧?可花了我不少功德。”
看上去,这的确算是一双正常人的腿——如果忽略掉那层几乎要闪瞎人眼的金属光泽的话。
它们从周蝉断掉的大腿根顺畅地延伸下来,线条极度流畅丝滑,比例完美,将他整个人都修补的很完整,堪称巧夺天工。
只听周蝉喋喋不休地说道,“我这可是土豪金限量版,轻便灵敏,能跑能跳能拍照,自带走夜路照明功能,内有相当给力的储物空间,必要时还可以拔下来当武器使用,高端大气多功能……”
林夙沉默。
一双义肢能做到轻便灵敏能跑能跳确实很不错,但后面那些乱七八糟的功能,就没这个必要了吧?
不过话说起来……
“我一直有个疑问。”林夙蹙眉问道。
“你说。”周蝉一边说着,一边把卸下来演练给林夙看的腿安上。
“你们到底是怎么保持自己的形态?就比如说,你在阳间是一副模样,跟现在差不多,但是我看不见你的腿。但是你本身又是另外一个模样,像婚礼那天,我也可以看见。所以,这到底是怎么控制的?”
这个问题确实对他产生了相当大的困扰。
毕竟,自从婚礼那晚见了周蝉他们的真身后,每一次打照面都害怕会再看到什么不得了的场面。
听他这么一问,周蝉倒是表示理解,毕竟大家都是从这个阶段疑惑着过来的。
每一只老油子鬼,曾经也都是一朵娇花。
然后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回道,“简单来说是这样的,如果刚来地府的新鬼,那么大家一穷二白,功德罪孽都没有清算,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老的少的,缺胳膊少腿的,开膛破肚的,都很原生态。”
周蝉指了指一个方向,示意林夙边走边说。
“后来,有些人清算出了功德,或者有些鬼有幸在地府各处修行,情况就不一样了。我记得上次跟你说过,功德可以兑换很多东西和服务,比如仪容修整、年龄变化这些。虽然不能保持永久,但可以维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所以有些接受不了自己模样的,就去改了自己的样子。”
“不过这种伪装的法子有个缺陷,就是在阳间强光的照射下,仍旧会现出最初的本体。所以婚礼那天,开始用阴间招魂灯照明的时候,你看到的是一个场面。但后来,你开了阳间的琉璃灯,看到的自然是我们能留在阳间的模样。”
听周蝉说到这里,林夙恍然大悟,原来这才是产生前后异变的原理关键。
受教了。
于是他当即决定,以后一定要把曲久云给他的那个手电筒随身携带,遇到什么不对劲的人,管他三七二十一,先照再说。
但转念一想,要伪装自己真实模样的鬼,往往本体都很可怕,看了是不是还不如不看?
好难抉择。
周蝉的话还没说完。
“但是,对于一些厉害的鬼来说,这一招可能也不是很奏效。”
比如,想怎么变就怎么变的秦闻大人。
“对于半死不活的那些东西来说,这一招可能也不是很奏效。”
比如,绣娘那个半人不鬼的状态。
林夙:……
周蝉无奈摊了摊手,说道,“这也是没办法的,我们也在加班加点试图解决这种问题,免得老是造成阴阳两界混乱,擦屁股也忙死人。但是目前进展不算太大,所以就随缘吧。”
……听起来很不负责的样子。
“而且我听秦闻说了,你小时候有阴阳眼。你们这种体质的人,能量混乱得本来就不讲道理。所以你撞鬼的几率要比平常人更多一点。”
“只是多一点吗?”林夙忍不住吐槽,脸色相当不好看,“拜您婚礼所赐,不要说迄今为止,就按这一周算起,我撞过鬼的数量就比整座城里的人加在一起还要多。”
周蝉拍了拍他肩膀,语重心长地安慰道,“不能这么丧气,你要想,你这是赢在起跑线上。等别人死后吓得吱哇乱叫的时候,你已经可以坦然地跟他们手拉手了。是不是很飒?”
飒,你,妹,啊。
不过除此之外,周蝉倒是也说了点有用的。
就比如只有他们这些做公职的,才能被允许在阳间自由活动,才可以有便宜行事的阳间身份,才能用特殊方式凝聚成似乎可以触碰的实体。
至于在阳间,除了敛些可能也用不太上的财之外,其他还要干点什么,周蝉没说,林夙也没问。
因为,他擡起头来,看到了不远处巍峨高耸的黑色城墙。
“西南地府欢迎你!”
这倒不是周蝉又说了一遍,单纯地只是因为,林夙看到了隔八百米就清晰可见的条幅……
不知道是什么材质,但微微发光的红底子,配上黑色的大字,显眼得过分了。
见林夙站在城墙下,盯着条幅目不转睛,周蝉与有荣焉。
“是不是很气派?隔老远就能看到!这么一来,不仅绝对不会有一只鬼走错路,而且还显得咱们热情好客,让鬼们宾至如归。这是我们十年前到北方地府公派交流考察后弄的。不过他们那个太小了,抠抠搜搜的,咱们这个大好多呢!但是听说东方地府还要弄个更大的,现在宣传处那帮家伙正盯着,一旦他们比咱们的大,就立马再换成更大的,不能输……”
林夙沉默,这算是助长攀比的不良风气吗?没个领导管一管吗?
“不过嘛,我觉得够呛。”
周蝉对东方地府的本事很鄙夷,转头洋洋得意地问林夙,“你觉得这几个字好看吗?”
这……
如果不考虑到底写的什么内容的话,是真得好看。
虽然林夙对书法没什么研究,但也能看出这字体大气非凡,独有风骨,近看甚至有金戈铁马的气势。
“这可是秦……请鬼王大人亲自写的!”周蝉喜笑颜开,得意地差点给鬼王掉马。
林夙看他这热情洋溢的劲儿,哪怕眼角眉梢都透着对工作单位的爱,觉得他在婚恋处实在屈才了,应该去搞宣传和外交。
“咱们鬼王大人,修行一绝,这字写的也绝。东方地府的鬼王就写了一笔狗爬字,要是让他在城墙上题字,八成能笑死个鬼。”
“就非得鬼王亲自写吗?找个写字写的好看的鬼不行?”林夙疑惑。
“那肯定不行。这地府外墙不是什么人都能写的,要不然的话那到此一游不得刻得到处都是?”
“……”挺有道理。
“这些字啊,是直接用修行之力铭刻在上头的。这写字之人,首先要化修行为笔锋,然后以剩余的修为着墨渗到墙里,寻常人写一两笔可能就瘫了。”
说到这里,周蝉又反复上来一波新的得意。
“所以,这修行到家的人写字未必好看,写字好看的人修行未必到家。修行和写字都到家的人,那肯定没有咱们鬼王厉害,那自然就没有他大。”
听到这里,林夙忍不住幽幽问道,“那你们打算让它更大这件事,你们鬼王知道吗?”
“那肯定……不知道。”
周蝉回想起上次坑蒙拐骗秦闻写条幅的样子,啧啧啧,惨不忍睹。
但乐观一点,一回生二回熟,
这次要是先哄好了林策划,然后曲线救国,不就有了吗?
想到这里,周蝉眼睛笑的弯弯的,决定有时间去找宣传处处长做笔生意。
站在城门入口处,周蝉又忍不住擡起头来欣赏,越看越满意。
“咱们作为一个后来新建的地府,民众凝聚力太重要了,得让大家又归属感。你看我这样跟你一说,你肯定会觉得这是鬼王亲自在欢迎你,是不是很高兴?”
林夙:……不敢。
他想到的只是小时候大师让他妈转告的话,遇到鬼王就完了。
他甚至觉得,这几个字连带着最后的感叹号,仿佛张开了深渊巨口。而巨口之后,是一脸狞笑青面獠牙的鬼王,正咧着血盆大口要一下吞了他。
但周蝉脑补的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慈母笑地看着这行字,想象着俊美无俦的鬼王大人长身玉立站在城门口,对每一个前来投奔的鬼说,欢迎光临。
另外,对前来投奔的林夙多加一句,来采撷我吧。
林夙自动离开了周蝉身边三米远,不知道怎么回事,觉得他突然看起来有点子不正常。
·
西南地府的城门口有一队阴差把守,穿着还挺时髦的现代化制服,笔挺英气,长得也都有鼻子有眼。
见到周蝉之后,其中一位笑着打了个招呼,“周科长回来了。”
听他这么一说,周蝉立马摆了摆手,看起来心有戚戚焉。
“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叫我科长,怎么老是记不住呢?再这么整,小心我跟你们领导说,到时候给你穿小鞋。”
威胁得光明正大。
那小伙子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回道,“您看我这脑子,老是记不住事。我的错我的错,给您赔礼道歉了。最近这药快到期了,我还没得空去买,您见谅,周科长。”
……依然我行我素。
周蝉也就是表面上凶一点,装装样子罢了。
他冲这小伙子扮了个鬼脸,看起来颇有童趣。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还擡起手来,顺便不知道往他脑门上拍了个什么东西,然后头也不回地拉着林夙往前走,边走边说,“快点请个假买药去吧,省得老是犯错,惹人嫌。”
而城门口的年轻人看着周蝉离开的背影,手里攥着沉甸甸的功德兑取券,眼睛里忍不住漫起了一层水汽。
·
“他为什么会叫你科长?”
林夙往后看了一眼,发现那人还愣愣地站在远处,疑惑问道。
周蝉一脸吃了脏东西的模样,恹恹回道,“别提了……当年婚恋处还不是处,就是个婚恋科,后来我求爷爷告奶奶了好一阵子,再加上婚恋市场的缺口越来越大,好不容易职级才有提升。”
“那他叫你科长也没什么问题吧。”林夙说道。
周蝉脸色更难看了,“别,别叫,应激,PTSD。你知道吗,我当年活着受尽折磨,又得知了阿艺的死讯,是实在痛苦到受不了,所以就打算把自己一头磕死。但是第一次没经验,只磕了个半死,然后又补了第二头……这个过程太痛苦了,以至于一有人叫我科长,甚至说到磕这个音的字,我就难受。”
林夙顿了顿,垂着头没有说话。
周蝉以为他要想办法安慰自己。本来想说个俏皮话,直接把这个话题绕过去,但没想到——
“可是我可以客气地渴望你不要刻意地苛求我可怜一下可悲的我可行吗周科长?”
“……病句了,林策划。”
“我知道,就是想简单地试一试。等我回去查一查字典,下次给你串个好的。”
林夙甚至有点遗憾,觉得自己没发挥好。
周蝉沉默,简单吗?能瞬息之间就想到这么多折磨他的词,还能言之有物地串起来,也是很有才。
但下次就不必了,要不然的话,考虑是否继续合约的人大概要换成他。
过了一会儿,林夙又意识到了一件事,“不过,你不是吊死的吗?”
他思考了一下下,感觉记忆有点错乱。
“吊死的?我自己怎么不知道?你听谁说的?”周蝉不解,他并不想给自己再多添一种死法。
“大概是……阳间的民间故事。”
林夙错乱的记忆回来了,这个吊死的版本还是那次吃包子时,听包子铺的钱老头讲的。
“不着调。”
周蝉倒也不计较,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不过门口那个守卫,他总叫我科长也有些别的原因。算起来他这一世其实刚死不久,而我当科长那阵子他还不知道在哪里轮回来着。”
“那是为什么?还有,你刚刚跟他说……买药?”
林夙敏感地指出了关键点。
周蝉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道,“没错。这孩子脑子里头有病。就是那种从魂魄里头生的病,每次轮回都是一样的结果,比如脑子里生瘤子什么的……但回到地府之后,这魂魄的毛病就体现在了记性上。有一次苏烟开玩笑这么喊我,那时候他刚回来,记性还凑合,不知道怎么就一直记得了,后来怎么矫正都没用。”
林夙惊诧,“还有这种说法?”
“那是。大多先天不足的病,所谓的从娘胎里带的,基本都是从魂魄上有的。像门口小江那样的就属于很严重的了,毕竟心上的脑子上的病,十有八九都是催命的。”
“就没办法治吗?难不成这一次次轮回转世都得带着?”林夙很难理解这件事。
“也不是不能,但就是很难。”周蝉的表情也不是很乐观,“就拿小江来说,从我对他有印象开始,他第一次是很小很小的婴儿体,混混沌沌的,可能刚出生没多久就没了。第二次稍微好点,长大了些,差一点点就会说话了。第三次好像更好了一点,一个小少年的模样。第四次再大了一些,差一点成年。这大概是第五次,就是你看到的模样,差不多二十出头。”
“那他是怎么……”
“说白了,世间的轮回机制是这样的。只要没有恶,你每一次的轮回总归要比之前的起点稍微高一些。就跟银行的定期存款一样,你放在那儿,总归一年要比一年涨得多一些。”周蝉举了个让人很好理解的例子。
“那他现在呢?”林夙问。
“等起点积累的还不错了,他投胎就能投到好人家。咱们这个所谓的好,除了富贵之外,还有良善。”周蝉解释道,“虽然小江这一世身上还带着病,但家里用心去治,也给了他更好的教育。一家人积德行善,死后尊重他的遗愿,把他的器官捐赠了出去,救了几条人命。”
林夙愣了愣,没想到是这样的一段故事。
只听周蝉接着说道,“他最后一世才死没多久,但因为年纪小,人生履历清白简单,所以清算得快。他这一世有功德,所以就收了他暂时在地府当城门守卫。他一边领着薪水一边买药温养魂魄,可能过个千八百年就好了吧。”
林夙没想到居然要过这么久,但就像周蝉后面跟他说的,时间其实就是个不定的量词。
人生在世,十年二十年就很久了。
可像他们这些鬼,混混沌沌之间,可能几百年就转瞬即逝,如过隙白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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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城门口一直往里面走,就是西南地府的城区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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