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脉,亲人(2/2)
虽然有一些好心人资助,但是在生活累加起来的庞大支出面前,依旧是杯水车薪。
是他们不想吗?他当时也想让爷爷转去南宜,可是去了那边之后,他们人生地不熟,没有一个熟悉的朋友或是亲戚可以帮助他们。
而那时候,他不过也才初中。
家里的亲戚都说,市医院也能够治好,不必大费周折。
所以,一切的一切,真的是他们不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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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当时为什么不联系我?”魏霄冉的发问打断了姜信的思绪,“我号码一直没有换过,你们只要打电话给我,找我帮忙,我就会帮你们想办法,会给你们钱。”
“可你那时候,有自己的生活,不是吗?”
姜信出了声,反问。
他脸转回车内,看着她的背影继续问她:
“那时候的你,不是跟我们毫不相干了吗?你当初离开不就是为了寻找自己的新前途吗?你很快也有了你自己的新家庭,难道我们还要来干涉你崭新的生活吗?”
姜信以平静的口吻连番问出这些问题,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次直入心里的敲击,一时间都让魏霄冉喘不上气。
她承认。
姜信这么问,是没有错。
“是啊,我当初离开清水的时候,是这么说的。”
车向右转,魏霄冉打着方向盘,不动如山的背影留给他:“我是说过,我们再无瓜葛。”
“但你是我儿子。”
魏霄冉突然回了头,看他:“我们之间的感情,不管怎么样,都不会被割断。”
……
“小信。”
车正行,魏霄冉目视前方。
“事到如今,我不得不跟你坦白一件事情。”
魏霄冉进入今日真正的话题,她已经不在意姜信此时此刻是否做好了准备,再看向后视镜里的他,她直抒胸臆:“我这次回来,不只是带走凡初当年的一些东西。”
魏霄冉:“我还要带你走。”
我还要带你走。
她说完之后,去看姜信的反应。
然而,出于他意料之外的是。
姜信的脸上没有一丝的动容,连她所以为会出现的震惊或是类似的情绪,都没有。
她不理解,想继续试探,为什么他像是持了保留意见一般不为所动?!
直到姜信出声:
“我早就猜到了。”
“什么?……”
“我早就猜到了。”
姜信目光自眼尾投落,隔着后视镜与她交汇:“你事业有成,有新的家庭,无挂无碍,在这个时候突然回来,三番五次,怎么可能是因为带走父亲留下的一些东西那么简单?”
姜信声音沉冷地陈述:“爷爷上一次跟你起了争执,因此再度住院,原因也并不是什么你说拿回或者带走一些父亲留下的东西那么简单,而是——”
姜信:“你当着他的面,提到了要带我离开这件事情。”
魏霄冉瞳目圆睁:“你早就猜到了?……”
“是。”姜信每个字都她如芒在背,“虽然姑姑他们在极力隐瞒这件事情,在我的面前只字未提,但是,我很清楚。”
魏霄冉心脏骤然猛跳。
车向前滑出,她一脚踩下刹车。
车辆突然变了道,在马路一侧停下。
“那么我想知道的是,你为什么要做出这个决定?”姜信语气一如既往地沉定,此刻,他在问她问题,然而语气却平静地像是在陈述。
那是毫无波动的字句,泠然彻骨,如同雪天散发着寒意的冰棱。
魏霄冉手捏紧方向盘,手骨绷到发颤,她努力平复好自己此刻的呼吸。
过了很久。
她终于接受了现在的局面,侧转过身,对他说:“三年前,我被查出不育。”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开始笑。
“巧的是,我是也在那个时候,事业风生水起,我好不容易准备将版图扩展到国外,结果上天却跟我开了一个这么大的玩笑!哈哈哈哈哈……小信,你说好不好笑?!”
她回头看着他,在他的眉目里,一时间清晰地看到了姜凡初当年的样子。
她当年因为分歧选择离开清水,姜凡初也没有阻止,在她走的那天,还祝她前途似锦。
后来她带着她的野心,想要在餐饮业独辟蹊径,开创出自己的一片天。
迎着快餐时代的风口,她终于得偿所愿,然而没有人知道,她这一路走来有多么艰辛。
新的婚姻,新的家庭,也都建立在事业的基础之上,人们各自为利,金钱与前途,永远是这条大道的唯一指引。
在她准备将商业版图扩展到海外,想要借助血缘关系更多地抓住一些机会、维系和联盟者的关系时,上天却跟她开了这样的玩笑。
真可笑。
她好多东西都得到了,事业,财富,声誉……偏偏就差这一样。
“没有血缘意义上的后代,这意味着,在我老去之后,我好不容易攒下的所有的一切,都将面临着消溃……我不甘心!”
她手猛击向方向盘,手骨在碰撞间产生了痛感,却仿佛浑然不知:“但是……小信,如果有了你,你再回到我的身边,我在国外的发展,乃至以后的发展,都将会更加光明灿烂!而你是我这世上唯一的孩子,将成为我为数不多的精神寄托……小信……你会理解妈妈的吧?……”
她回头看他,几缕发丝挂在微笑稍显扭曲的唇角,红唇映着黑发,鲜艳而惊心。
姜信不言,他避开她的目光,重重垂下头,轻笑。
理解?
他在这一瞬间突然就想到了很多事,痛苦的事,伤透了心的事,永远忘不掉的事。他擡起头,面对她:“那你理解过我们吗?”
姜信双目隐隐有血丝,眼底多了几分猩红。
他的手在发颤,他也极力地忍住,紧紧地掐住自己的腿,感觉到肢体传来深痛的感觉,才缓缓松开了手。
再擡头时,目光平静如初:
“这件事情,请你以后不用再提。”
他坚决不动摇:“爷爷的意见是什么样子,我就是什么样子。”
……
魏霄冉嘴唇发颤,听到姜信这句回答,胸口随着呼吸剧烈舒张。
她目光失焦又聚焦,快要忘记自己身处在哪里。
无数辆车从旁侧驶过,道路上嘈杂的声音隐约传进来,她打开车窗,头歪着靠在窗沿,有些空洞的眼神宣告着她似乎丢失了些什么。
后座也陷入了岑寂。
不知道过了多久。
魏霄冉擡头坐正的时候,手依旧捏着方向盘,她的缓了好久,才从绷紧的状态松开了些许。
她看着后视镜中垂着头的姜信,轻声笑出来:“你会再考虑的。”
“我不会。”
魏霄冉别过头,将脸前的头发捋开。
她收到这句回答,却在笑。
然后,重新启车,对他说:
“我送你去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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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车内的低压让姜信心脏沉重到快喘不过气。
他的双手垂放在膝盖上,紧紧地攥着,跟他紧绷的神志一样,一刻也不曾松缓。
车停在医院附近,车门开启。
姜信大步出了车,没有回头。
背后。
魏霄冉的车无声离开了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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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形同最熟悉的陌生人,相见,或是再见,连招呼都不会打。
可就是这样的陌生人,却维系着根深紧密的血脉。
真可笑啊,明明都已经割裂了,分开了,却还是凭借着这份血脉牵连着。
然后对方如今以这样的名义对他说:我是你的亲人。
亲人?
亲人的定义,到底是什么?
对这个简单的问题,他一时间竟无法思考出答案。
他迈出沉重的步履,一步一步,艰难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