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吉恩国王已下令,疏散非战斗人员(2/2)
“莱昂纳尔,你在那边吗?”沃克帕廷的身后有人一边喊一边向前走,“如果你想杀死自己的弟弟,那么我就在这里!”
他的话仿佛点燃了某种情绪。方才那个叫做玛莎的女人,也有学有样地喊道:“开火啊,阿尔伯特!向你的妹妹和侄子开火!”
后面的声音就变得嘈杂无比,令人无法分辨究竟谁是谁了。
当这位弗里德里希教授向前走的时候,那些樵夫、农妇和少年鼓手们也紧随其后,他们的嘴里喊着各式各样的话语,向吉尔尼斯陆军压来,克罗雷注意到他身旁的两个副官竟然已经握不稳手里的枪了。
沃克帕廷将双手交叉握住,背在身后,把自己的胸膛暴露在数百支火枪的枪口之下。但如果有人从后面小心观察的话就能发现,他的双手都在微微颤抖,五指紧紧攥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实际上,他非常紧张,而且随时准备召唤出魔法护盾,去保护那些选择追随他的人。但他依然选择站在这里,暴露在陆军火力的阴影下。
阵前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听我的命令!”国王派来的特使军官狂怒地吼叫起来,策马在阵前奔跑,剑尖指向前方。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唾沫四溅。“开火!”
沃克帕廷的脸抽搐了一下,不过很快他便发现,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然不约而同地垂下了手里的武器。
“不开火的把名字都记下来!”特使军官将剑竖起,转过头怒视着克罗雷的士兵们,声音也变得刺耳,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他们将被指控临阵兵变的罪名处决,把兵变者替换下去!”
但还是没有人理会他。
“吉尔尼斯的士兵们,如果你们有谁想向联盟合法政府的Kazler开火,”沃克帕廷继续向前走了两步,原本背在身后的双手向两侧摊开,“那就动手吧。”
几百支火枪,有些自然下垂,有些被举起,有的已经端平,但就是没有一支作响。士兵们僵立在原地,如同石雕。有人浑身颤抖,有人抿紧嘴唇,有人咬住牙关,拼命控制着不让手中的武器掉落。
阳光变得灼热起来。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吹过对峙的两军。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汗水从克罗雷的额头滑落,但他没有擦。他注视着对面那些农民的脸庞,注视着那些孩子们清澈而恐惧的眼睛,注视着沃克帕廷平静而坚定的神情。
就在这时,一个士兵忽然手一松,晃了晃身体,随后软软地倒在地上。他面如土色,呼吸微弱,竟然是在这炎热的天气中,因为营养不良而中暑晕厥过去。
这一倒,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联盟万岁!”
不知是谁喊出了第一声。声音不大,却像闪电般划破了凝固的空气。
“人民万岁!”
又一声呼喊接踵而至。这一次更加响亮,更加坚定。
“平等万岁!”
“胜利万岁!”
呼喊声如海潮般涌起,上千名士兵的喉咙中爆发出的呐喊,压过了海风,压过了海浪,压过了特使歇斯底里的咒骂。
当啷。
第一把剑被扔到了地上。紧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无数把。火枪被高高举起,枪口指向天空。士兵们扔下了剑与盾,从呆若木鸡的特使身旁走过,从沉默不语的克罗雷身旁走过,向着对面的农民、向着联盟的队伍、向着他们阔别多年的亲人,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奔跑而去,他们甚至顺手将特使大人从马上拉了下来,让他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
砰。砰砰。
朝天响起的枪声零星地从人群中传来。这是士兵们最后的交代——随便朝天开几枪,就算对得起吉恩·格雷迈恩国王的“恩情”了。然后,火枪被丢在地上,士兵们张开双臂,与冲上前来的农民们紧紧拥抱在一起。
哭声和笑声交织。玛莎·福德死死抱住军士长阿尔伯特,泪流满面地捶打着兄长的胸膛,又哭又笑地说着什么。
鼓手小托马斯被一群士兵围住,有人摸着他的头发,有人婆娑着他的脸蛋。那些几分钟前还是敌人的民兵和吉尔尼斯士兵,此刻互相拍打着对方的肩膀,高声呼喊着口号,激动得语无伦次。
特使的脸色从涨红变为铁青,又变为惨白。他看着眼前这一片混乱的拥抱和欢呼,手中依然高举着长剑,却显得滑稽而可笑。没有人理会他,就像没有人会理会一个正在嘶吼的疯子。
克罗雷始终骑在马上,一动不动。
他左右相顾。左前方,阿尔伯特与妹妹抱头痛哭。右前方,几个年轻的士兵将鼓手男孩扛在肩上,孩子兴奋地敲着鼓点。正前方,士兵们如同潮水般涌过他的马匹两侧,向联盟的旗帜涌去。
但克罗雷仍然没有动。他骑在马上,仿佛一块雕塑,任由人潮奔涌而过,自己却始终停在原地。
沃克帕廷高举双手,向左右示意安静。农民和民兵们率先安静了下来,士兵们也随后慢慢停止了欢呼。沃克帕廷将双手放下,背在身后,缓步向克罗雷走去。
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一条路。
沃克帕廷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脚踏实地。他走过那些丢弃在地的兵器,走过还在互相拥抱的人群,走过依然举着剑、却已经无力咆哮的特使,最终停在了克罗雷的高头大马前。
他抬起头,仰望着马背上的克罗雷。
这是克罗雷第一次近距离看清这位传闻中的“雅各宾匪首”。
沃克帕廷比想象中年轻,但深褐色的目光平静而深邃,仿佛能看穿一切虚伪和伪装。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那不是胜利者的嘲讽,而是一种深刻的了解与同情。
克罗雷以前从未见过他,但却仿佛两人是阔别多年的好友。
目光在晨光中对视。一个在高头大马上俯视,一个站在坚实的大地上昂首,但此刻,掌握主动权的分明不是骑在马上的那个人。
克罗雷板着脸,嘴唇紧闭成一条直线。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抽出腰间的佩剑。
剑刃在炙热的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芒。这把剑跟随他多年,经历过无数次战斗,见证过联盟的荣光,也见证过吉尔尼斯的衰落。剑身上刻着克罗雷家族的徽章,象征着绵延不绝的精神。
但此刻,这只猛狼却显得疲惫而苍老。
克罗雷手腕一翻,长剑脱手,插入了泥土之中。剑柄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然后,他翻身下马,左手抚摸着战马的脖颈,双脚稳稳地踏在了大地上。
沃克帕廷的目光从佩剑移向克罗雷,又移回佩剑。他看得很仔细,仿佛在研究一件古老的文物。
一名吉尔尼斯的年轻士兵主动从人群中跑出来,弯腰捡起佩剑,双手捧着,将其递到沃克帕廷手中。士兵的动作很轻,神情肃穆,像在递交一件圣物。
沃克帕廷端详着这把佩剑。他的手指抚过剑身上的铭文,感受着冰冷的金属质感。
“还给他!还给他!”人群中有人低声地起哄。
“还给他!”更多声音加入进来,汇成一股低沉的声浪。
农民们开始起哄了。他们伸长脖子,挥舞着手臂,眼神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这是宣告胜利的时刻,是他们等待了太久的时刻。
沃克帕廷上前两步,反握住剑柄,将佩剑递回到了克罗雷手中。剑柄朝外,剑身朝内。这是递剑的姿势,却也是一个邀请入伙的姿势。
人群安静了下来。
“这是人民的呼声,”沃克帕廷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中,“请从命吧,克罗雷领主。”
克罗雷弯腰接过了佩剑,原本紧绷的脸终于稍稍有些松弛。他看见沃克帕廷的眼中倒映着中午的阳光,也倒映着他自己的身影。
“请随我前往吉尔尼斯城。”
这不是命令,不是威胁,而是一个承诺。前往吉尔尼斯城,不是为了接受审判,不是为了沦为阶下囚,而是——
而是回家。带吉尔尼斯回家。
沃克帕廷转过身,高高举起了背后的法杖。埃提耶什,守护者的传说之杖,此刻在阳光下散发出温暖的光芒。
他挥动法杖,在空中划出一个巨大的圆弧,指向吉尔尼斯的方向,指向那座被高墙围困、却又即将获得新生的城市。
士兵、民兵和农民们再次欢呼了起来。
“吉尔尼斯万岁!”“联盟万岁!”“人民万岁!”“胜利万岁!”
欢呼声如海啸般爆发,比之前更加响亮,更加猛烈。农民、民兵、士兵们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热情,他们高呼着口号,挥舞着手臂,拥抱着身边的人。
那些被丢弃在地的王室旗帜——绣着格雷迈恩狼爪徽记的破布——被人群撕碎、践踏。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面新的旗帜,带着齿轮与麦穗的旗帜,“我们的”旗帜。
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孩子们再次敲起了鼓,吹响了笛。老兵们擦去泪水,重新挺直了腰杆。年轻人互相搭着肩膀,高唱着古老的战歌。
克罗雷翻身上马,但这一次,他选择的不是独自伫立在阵前。
他策马向前,走进了人群。
两个副官跟在他身后,眼中噙着泪水,却是笑着的。老军士长带着妹妹和外甥挤到了克罗雷身边,阿尔伯特挺直了佝偻的脊背,向沃克帕廷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在休整了片刻,重新找回自己的武器后,更多的士兵和农民围了上来,簇拥着他们的旗帜和他们的临时Kazler,向着南方,向着吉尔尼斯城的方向,缓缓而去。
海风依然带着咸腥的气息,但此刻,这风中还夹杂着歌声、鼓点和欢笑。
北岸海角的悬崖上,只剩下那个狼狈不堪的国王特使,孤零零地站在小山丘上,手中的长剑依然高高举起,却茫然无措,如同一个被遗忘在舞台上的配角,看着主角们远去的背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联盟甚至没有时间来俘虏他。
特使张了张嘴,最终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因为已经没有人愿意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