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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4章 他说下辈子还给我做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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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走廊尽头有开水间。我把粥倒进水池里,洗了饭盒,又用热水烫了一遍。然后下楼,在医院门口的粥铺买了一碗皮蛋瘦肉粥,加了一份蒸饺。

回到病房,我把粥倒进饭盒里,把勺子塞进他手里。

“吃。”

他不动。

“沈家明,你到底吃不吃?”

“你走吧。”他说,声音闷闷的,像从被子里传出来的。

我深吸一口气。

“你走——你走啊……”他忽然开口了,声音是颤的,尾音破成了碎玻璃。

我浑身一僵。

“你走啊!你来干什么?来看我的笑话?来看看我沈家明现在有多惨?好,你看到了,看到了就走吧!”

他猛地转过头来,眼眶是红的。

“我真的累了,累了,累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我瘫了,田颖。我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你满意了吧?”

窗外的天阴得更厉害了。病房里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一只苍蝇在满屋子飞。

我看着他。

看着他红着眼眶,看着他下巴上的胡茬,看着他手背上那片留置针贴膜

“沈家明,”我说,声音不大,但稳当得很,“爱你四年,恨你四天,毁你四秒。”

他愣住了。

“离婚那天你说性格不合,四个字,毁了我四年。”我顿了顿,“但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跟你算账的。”

我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那条金项链。

坠子是一颗小小的星星。

“离婚的时候我拿走了。”我说,“今天还给你。不是还东西的还,是——”

我没说完。

他的手忽然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腕。

力气不大。他现在的力气,连一只碗都端不稳。

但他握得很紧。

“林,悦。”

他叫我。

中间顿了一下。

跟从前一模一样。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忍了多久的眼泪,从二姨打来电话那一刻就开始忍,从大巴车上就开始忍,从推开病房门就开始忍——全掉下来了,收都收不住。

“你叫我干什么?”我哭着说,“你不是让我走吗?你不是要离婚吗?你不是说性格不合吗?”

“我骗你的。”他说。

我停住了。

“什么?”

“性格不合,是骗你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了什么。

“离婚前一个月,单位组织体检,我查出了脊椎上有个东西。良性的,但是位置不好,医生建议手术,手术风险很大,弄不好就会——”

他的手指微微发颤。

“我没告诉你。我不敢告诉你。”

日光灯嗡嗡地响着。

“我想,你要是知道了,肯定不会走。你不会走的,田颖。你这个人我太清楚了,嘴上硬得跟石头似的,心软得跟豆腐一样。你要是知道了,砸锅卖铁也会给我治,治不好也会伺候我一辈子。”

他的眼泪也下来了。沿着眼角,流进耳朵里。

“我不能让你这样。不能。”

“所以你就——”我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就演了一出戏?故意跟我吵,故意说那些话,故意——沈家明,你是不是傻?你是不是傻?是不是傻?”

我把他的手拿起来,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冰凉冰凉的,骨节硌得我脸疼。

“笑给你看,哭给自己听。”我一边哭一边笑,“你以为你多伟大?你以为你是在为我好?我告诉你沈家明,没有你的日子,我一天都没好过。一天都没有。”

他不说话了。

病房里只剩下日光灯的嗡嗡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粥凉了。”

我一愣,低头看饭盒。皮蛋瘦肉粥已经不冒热气了。

“我去热。”

我站起来,端着饭盒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但我听清了。

他说的是:“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吃饭。”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从那天起,我没再回省城。

我给周姐打了电话,辞了职。周姐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田颖,想好了?”我说:“想好了。”她说:“行。啥时候想回来,随时给我打电话。”我说:“谢谢周姐。”

挂了电话,我发现“想好了”这三个字,和当年在民政局说的,一模一样。但这次,是真的想好了。

我搬回了那套三居室。

次卧还是空的。儿童房还是空的。客厅的窗帘还是离婚前我挑的那幅,浅蓝色的,上面有白色的云朵图案。厨房的灶台上还有一罐盐,是他买的那种,牌子我到现在都记不住。

什么都没变。

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我开始学着照顾他。

一开始手忙脚乱的。第一次给他擦身,我把水弄得到处都是,床单湿了一大片。他躺在那里,脸涨得通红,咬着嘴唇一声不吭。我说:“你害什么臊?全身上下我哪儿没看过?”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完了,眼眶又红了。

翻身是最难的。他一百四十多斤,我一百零几斤,每次给他翻身都跟打仗一样。床头摇起来,枕头垫好,先搬肩膀,再搬腿,搬一次我喘半天。他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半天,说:“悦悦,你回去吧。”我说:“闭嘴。”

他就闭嘴了。

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觉得自己是拖累。他觉得我傻。他觉得我该去过自己的日子,而不是在这里伺候一个瘫子。

有一天晚上,我给他擦脸的时候,他忽然说:“林,悦。你怎么这么好看。”

我正在拧毛巾,手一抖,水溅了一身。

“都瘫了还贫嘴。”我说。

“真的。”他很认真地看着我,“你怎么这么好看。”

和从前一模一样的语气。

我别过脸去,没让他看见我哭。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着。

居委会的张大姐来过几次,拉着我的手说“小林啊,你真是——”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了,眼圈红红的。我说:“张大姐,您别哭,哭了我还得给您倒水。”她就笑了,笑着笑着又抹眼泪。

沈家明单位的同事也常来。老周来得最勤,每回来了都带东西,有时候是一箱牛奶,有时候是几斤水果。有一回他带了一兜子韭菜盒子,说是他媳妇烙的,趁热吃。我咬了一口,韭菜馅儿里放了虾皮,鲜得很。

老周蹲在床前跟沈家明聊天,聊单位的事儿,谁升了谁调了谁又闹了笑话。沈家明听着,偶尔笑一下,但笑意到不了眼睛里。等老周走了,他就又沉默下来,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腿还是没有起色。

县医院的康复科条件有限,我托人打听了省城的医院,说是有一家康复中心效果不错,但费用高,一个月下来得一万多。我算了算存款,加上离婚时他给我的那笔钱,大概能撑半年。

我把这个打算告诉他的时候,他沉默了很久。

“不去。”他说。

“为什么?”

“花那个钱干什么。治不好的。”

“你怎么知道治不好?”

他不说话了。

我走到床边,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他的平齐。

“沈家明,你看着我。”

他看着我。

“你能不能站起来,我不管。你站不起来,我伺候你一辈子。但是——”我把他的手握住,“你要是连试都不愿意试,我会恨你一辈子。恨你四秒?不,恨你四十年。”

他的手在我掌心里微微发颤。

“林,悦。”他叫我。

“嗯。”

“我要是站不起来呢?”

“那我就在这儿。”

“我要是站起来了呢?”

“那我也在这儿。”

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眶里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

“好。我去。”

去省城那天是个大晴天。

我叫了一辆救护车,把他连人带轮椅一起拉到了康复中心。住进去的时候,护士问患者和家属关系,我说:“夫妻。”他在旁边没吭声,但耳朵尖红了。

康复训练比我想象的还要苦。

每天上午两个小时,下午两个小时。从床上挪到轮椅上,从轮椅上挪到训练器械上,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受刑。他的额头全是汗,嘴唇咬得发白,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我在旁边看着,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个个月牙印。

康复师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说话慢吞吞的,但下手一点也不含糊。“沈家明,再抬一次。”“不行,不够高,重来。”“别用腰代偿,用腿,用腿!”

有一次练到一半,沈家明突然停下来。

“歇一会儿。”他说。

“不能歇。”刘师傅说。

“我说歇一会儿!”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暴躁。

刘师傅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疼吗?”我问。

他没回答。他的眼睛盯着自己的腿,那两条不听使唤的腿。他的手指死死攥着轮椅的扶手,指节都发白了。

“悦悦,”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我是不是真的没用了?”

我看着他。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他的头发长了,鬓角有几根白的,是最近才冒出来的。

“沈家明,”我说,“你记不记得咱们结婚那年,你带我回你老家过年?”

他愣了一下,不知道我为什么忽然提这个。

“你奶奶那时候还在。她拉着我的手说,家明这孩子,从小就要强,摔了不哭,疼了不喊,有什么事儿都自己扛。”我顿了顿,“你知道我当时怎么想的吗?”

他看着我。

“我想的是,以后,我替你把那些不哭的眼泪,都哭了。”

日光灯嗡嗡地响。

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刘师傅。”他朝门口喊了一声。

刘师傅推门进来。

“继续练。”

三个月后,他能扶着栏杆站起来了。

六个月后,他能拄着拐杖走几步了。

那天是个下午,康复中心的小院子里种着两棵桂花树,花开得正盛,香味浓得像是能摸得着。

他拄着拐杖,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歇一歇,但确实是走过去了。

走到尽头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看我。

“林,悦。”他叫我。

“嗯。”

“你怎么这么好看。”

桂花香扑了我满头满脸。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但这次不是哭。

是甜的。

出院是第二年的春天。

我们回了县城。三居室还是那个三居室,次卧还是空着的,但我已经在网上看婴儿床了。

他恢复得比预期好。能拄单拐走路了,能自己吃饭了,能在我做饭的时候站在厨房门口跟我说话了。

他又开始做饭了。

第一顿是西红柿鸡蛋面。他坐在轮椅上,我帮他把东西都拿到灶台边,他在那儿炒鸡蛋,动作比从前慢了很多,但手势还是那个手势。

面端上来的时候,我吃了一口。

咸了。

他紧张地看着我:“怎么样?”

“咸了。”我说。

他脸上闪过一丝失落。

“但是,”我把筷子放下,“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面。”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他忽然说:“下辈子,我还给你做饭。”

声音不大,但稳当得很。

窗外的桂花还没开,但叶子已经绿了,密密层层的,把阳光剪成碎金子,洒了一地。

我低头吃面,没让他看见我哭。

从今往后,“先生”二字——

我大概要叫一辈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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