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5章 他娶我那年,说好只疼我一个(1/2)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在第六年那天晚上,推开了他的手。
要是知道这一推,会把十二年的婚姻推成一场官司,会把两个女儿推到单亲家庭的门口,我就是咬碎了牙,也会忍着那口气。可当时,我真的受够了。
我叫田颖,在县城一家食品厂做车间主管,手下管着四十多号人,从原料分拣到包装出库,哪道工序出了岔子都得我去补窟窿。厂里人都叫我“田姐”,说我能干、利索、不拖泥带水。可她们不知道,我能干,是因为回到家根本没人搭把手。
我跟周海生是相亲认识的。
那年我二十三,在县城纺织厂做质检员,每天拿着卡尺量布匹密度,眼睛都快看瞎了。媒人说,男方叫周海生,在镇上的农机站上班,铁饭碗,人老实,就是话少点。我妈一听“铁饭碗”三个字,恨不得当场就把亲事定下来。她说,颖啊,你爸死得早,妈这辈子没别的指望,就盼你嫁个稳当人,别再像我一样,一辈子在地里刨食。
见面那天是腊月十八,下着小雪。
海生穿一件藏蓝色棉袄,领口洗得发白,坐在茶馆的塑料凳子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像个被罚站的小学生。我问他啥,他就答啥,多一个字都不肯说。媒人在边上急得直搓手,一个劲儿地打圆场,说这孩子就是实在,不会花言巧语,嫁过去肯定不让你受委屈。
我倒是不讨厌他。
话少就话少吧,总比那些嘴上一套心里一套的强。我爸活着的时候就是闷葫芦,我妈叨叨一晚上他都不带回一句的,日子不也照样过。再说了,海生长得不赖,浓眉大眼的,个子也高,站在那儿像一棵白杨树。
我们就这么处上了。
处了半年,他带我去镇上看过两回电影,吃过三顿饭,最贵的是一盘鱼香肉丝,十五块钱。他每次都抢着付账,掏钱的时候动作特别慢,像是在做一件很神圣的事情。后来我才知道,他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一千出头,请我吃顿饭,得省好几天烟钱。
订婚那天,他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田颖,我周海生这辈子,只疼你一个。”
我当时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我突然想起我爸。我爸临终前,也是这么拉着我妈的手,说“桂兰,这辈子跟着我,你受苦了。”我妈哭得背过气去,后来好几年,一提我爸就红眼眶。
我以为,海生跟我爸是一样的人。
结婚头两年,日子确实好。
海生每天骑着那辆嘉陵摩托车上下班,冬天的时候车把上挂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我给他熬的姜汤。他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保温桶洗得干干净净,搁在灶台上晾着,然后去院子里劈柴。我做饭,他劈柴,两个人隔着一道纱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今天站里老赵跟人吵起来了,为了一台拖拉机的配件。”
“为啥啊?”
“配件型号不对,老赵说能用,人家说不能用。”
“后来呢?”
“后来站长来了,把老赵骂了一顿。”
就这么些鸡毛蒜皮的事儿,他能说上半天。我在厨房里听着,时不时应一声,心里头热乎乎的,觉得这大概就是日子吧。
第三年,我生了大女儿苗苗。
海生高兴得像个孩子,在产房外面来回走了不知道多少趟,皮鞋底都快磨穿了。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的时候,他伸手去接,两只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愣是不敢碰。后来还是我妈接过去的,他在边上看着,眼眶红红的,嘴里念叨着“我有闺女了,我有闺女了。”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没嫁错人。
苗苗三岁的时候,我又怀上了。
海生想要个儿子,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他去庙里烧香,回来的时候口袋里揣着一张符,说是求子符,花了两百块钱。我笑他迷信,他也不恼,把符叠得方方正正的,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前都要摸一摸。
结果生下来,又是个闺女。
我躺在产床上,听见护士说“女孩”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不是失望,是害怕。我怕海生不高兴,怕婆婆甩脸子,怕那些亲戚背后嚼舌根。果然,婆婆来医院看了一眼,站了不到五分钟就走了,走的时候丢下一句话:“再生一个吧。”
海生倒是没说什么,抱着小女儿摇了半天,给她取名叫朵朵。他说,闺女就闺女吧,两个闺女也挺好。可我看见他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抽烟,背影又瘦又长,烟雾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
我忽然觉得很对不起他。
月子里,我拼命喝那些下奶的汤,鲫鱼汤、猪蹄汤、通草炖鸡汤,喝得我直犯恶心。我想把朵朵养得白白胖胖的,想让海生觉得,就算没有儿子,这个家也值得。可朵朵天生体弱,三天两头生病,半夜发烧是常事。海生白天要上班,晚上被我喊起来送孩子去医院,折腾了几回,人也瘦了一圈。
有一次朵朵烧到四十度,我抱着她在急诊室等号,海生去缴费,排了半天队回来说钱不够,卡上只剩两百块。我把自己压箱底的两千块私房钱拿出来,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是抖的。
那天从医院回来,天已经快亮了。
海生坐在床沿上,低着头,半天没说话。我走过去,想拍拍他的肩膀,他忽然开口了。
“田颖,我是不是很没用?”
我说不是,你已经很好了。
他没再说话,脱了外套,背对着我躺下了。我看着他后脑勺上新冒出来的几根白头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哭又不敢哭。
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有些东西悄悄变了。
变化是从第六年开始的。
说不清具体是哪一天,只记得那天海生加班回来得晚,我哄睡了两个孩子,自己也迷迷糊糊睡着了。半夜感觉有人碰我,是海生。他带着一身烟味和汗味贴过来,手搭在我腰上,粗糙的掌心磨得我皮肤发疼。
我一下子就醒了。
不是惊醒,是烦醒的。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像是你好不容易把自己蜷成一团缩进被窝里,刚暖和过来,忽然有人掀了你的被子。我不是不想让他碰,是太累了。白天在车间站了十个小时,盯着传送带上的产品一个一个过检,眼睛酸得睁不开,腰像被人拿锤子敲过一样。回家还要做饭、洗碗、给苗苗检查作业、哄朵朵吃药,等两个孩子都睡下,我只想瘫在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所以我推开了他。
“今天太累了。”
海生的手停在我腰上,停了几秒钟,然后缩了回去。他没说话,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走了大半。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比平时早,没吃早饭就走了。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骑上摩托车,突突突地消失在巷子口,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呛得我咳嗽了两声。
我想,晚上等他回来,好好跟他说说吧。
可到了晚上,又跟昨天一样。饭吃了,碗洗了,孩子哄睡了,我累得像一条被拧干的毛巾,什么都不想干。他又凑过来,我又推开了他。
“海生,我真的累了。”
“你哪天不累?”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甚至有点平淡,可我听着,却比扇我一巴掌还难受。我想解释,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能说什么呢?说我累是因为带孩子做家务?那他不也上班挣钱吗。说他不够体谅我?那他一个月工资全都交给我了,还怎么体谅。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沉默。
从那以后,这件事就成了一个结。
不是一下子打死的结,是一点一点勒紧的。每推开一次,绳子就收紧一点。一开始他还会试着碰我,被拒绝的次数多了,他也就不试了。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中间隔着半米宽的空隙,像隔了一条河。
苗苗七岁那年,有一回问我:“妈妈,你跟爸爸是不是吵架了?”
我说没有啊。
“那你们怎么不说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们确实没吵架,家里安安静静的,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海生下班回来,吃饭,看电视,洗澡,睡觉。该说的话他也会说——“饭好了没”“苗苗作业写完了没”“这个月电费交了多少”——可这些话就像工厂里的机器声,听着有动静,其实什么都没有。
我想过改变,想过主动一点。有一回他过生日,我特意买了件新睡衣,是那种带蕾丝边的,花了一百多块。晚上我把孩子送到我妈那儿,做了四个菜,开了一瓶红酒。海生回来的时候,看见桌上的酒菜,愣了一下。
“今天什么日子?”
“你生日啊。”
他“哦”了一声,坐下来吃饭。吃完了,碗一推,站起来说:“我出去走走。”
我坐在桌前,看着那件还没穿出来的睡衣,忽然觉得很可笑。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晚上去了老赵家,跟老赵喝了半斤白酒,回来的时候醉醺醺的,倒在沙发上就睡了。我去扶他,他甩开我的手,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话。
“田颖,你是不是嫌我没本事?”
我站在沙发边上,看着他,这个当年说“只疼你一个”的男人,现在连我的手指头都不愿意碰了。不是不想碰,是不敢碰。被拒绝的次数多了,他把碰我这件事,跟自取其辱画了等号。
可我也委屈啊。
我嫁给他十二年,从二十三岁到三十五岁,最好的年纪全都搁在这个家里了。生孩子、带孩子、上班挣钱、操持家务,我把自个儿掰成八瓣用,到头来落了个“嫌他没本事”。我要是嫌他没本事,当初干嘛嫁给他?他一个农机站的小技术员,一个月挣那么点钱,我要真是那种势利眼,早在他拿不出住院费的时候就跑了。
可我跑了吗?我没有。
我把私房钱拿出来,把我妈给我的金镯子当了,把结婚时买的洗衣机退了,凑够了朵朵的医药费。这些事,我一个字都没跟他提过。
不是不想提,是怕他难受。
有一回我跟我妈说起这些事,老太太听完,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说了一句话:“颖啊,你们俩都没错,是日子错了。”
我当时没听懂,后来才慢慢明白。
日子这个东西,它不会一下子把你压垮,它是一点一点磨你的。今天磨掉你一点耐心,明天磨掉你一点温柔,后天再磨掉你一点力气。磨着磨着,两个人就成了两块光滑的石头,挨在一起,却没有一点温度。
第十年的时候,海生调到了县城站里,我们搬了家,在城郊租了个小院子。
我以为换个环境会好一点。可搬家只是换了个地方,换不了人,更换不了那些年攒下来的疙瘩。他还是那个他,我还是那个我,中间的那条河,比原来还宽了。
朵朵上了小学,苗苗念四年级,两个孩子都长大了,不用我一把屎一把尿地伺候了。我轻松了一些,可海生更沉默了。他下班回来,有时候连饭都不吃,坐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得院子里烟雾缭绕。苗苗有一回写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她写道:“爸爸话很少,总是在抽烟。”
老师把作文发到家长群里,我看了,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我想找他谈谈,谈过,不止一次。可每次都是我说一大堆,他回一个“嗯”或者“知道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说的那些话,像石子扔进深井里,听不见一点回响。
第十二年的春天,我跟他提了分居。
不是离婚,是分居。我说,要不你先搬出去住一阵子,咱们都冷静冷静。他没问为什么,也没挽留,沉默了一根烟的工夫,然后说:“行。”
一个字。
就一个字。
第二天他收拾东西走了,搬到站里的宿舍去住。他走的时候苗苗和朵朵都在上学,没看见。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跟每天早上他去上班时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这一次,他晚上不会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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