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6章 碑上刻着我的名(2/2)
“满意。”我说,“一元钱你帮我捐了吧,捐给希望工程。”
老周笑了,说好。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结束了,名字铲掉就铲掉了,我跟李家的恩怨就彻底画上句号了。可是没过几天,弟弟给我打电话,说李建国出事了。
“他怎么了?”我问。
“他摔了。”弟弟说,“从他家楼下的楼梯上摔下来,腿摔断了,邻居送他去的医院。”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姐,你要不要去看看他?”弟弟问。
“不去。”我说,“我凭什么去看他?”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天快黑了,窗外有人在放广场舞的音乐,吵得很。我关了窗,屋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刚跟李建国结婚的时候,他骑自行车带我去县城看电影。那时候县城只有一家电影院,放的还是黑白片,我坐在他自行车后座上,抱着他的腰,风吹在脸上,觉得这辈子就这样过下去也挺好的。
可是后来一切都变了。
不是因为他变了,是因为我发现,他从头到尾都不是我以为的那个人。他妈说往东,他不敢往西;他妈说天上的月亮是方的,他就说方的;他妈说我不行,他就觉得我真的不行。
他不是一个坏人,他只是太懦弱了。
懦弱到不敢保护自己的妻子,不敢保护自己的女儿,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做主。
这样的人,我恨了他三十年,现在突然觉得,恨他也没什么意思。
但我还是不原谅他。
恨和原谅是两回事,我可以不恨了,但我不会原谅。原谅是需要资格的,他没有那个资格。
又过了几天,表姐打电话来,说李建国的邻居告诉她,李建国住院了,没人照顾,一个人躺在病床上,连口水都喝不上。
“他那个前妻早跑了,也没个孩子,亲戚也都不来往。”表姐说,“怪可怜的。”
“姐,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我说。
“我不是让你去看他,我就是跟你说说。”表姐说,“你要是不想去,我就去帮他请个护工,反正花不了多少钱。”
“你帮他请护工?”我愣住了,“姐,你认识他吗?你跟他什么关系?”
“我不认识他,我就是觉得,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医院里,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怪可怜的。”表姐说,“你跟他有仇,我没仇。”
我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发呆。赵小刚端着茶杯进来,看见我这个样子,问:“田姐,又怎么了?”
“没事。”我说,“一个不想见的人住院了。”
“那就不见呗。”赵小刚说,“这有什么好纠结的?”
“我没纠结。”我说。
但我知道我在纠结。
下班后我没回家,去了医院。不是去看李建国,是去看我一个同事的母亲,老太太住院了,我代表厂里去探望。买了水果和牛奶,在住院部楼下,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一楼导诊台的护士:“有没有一个叫李建国的病人?大概六十多岁,摔断了腿。”
护士翻了翻记录,说有的,在四楼骨科,408病房。
我站在电梯口,手里提着给同事母亲的水果和牛奶,站了足足有两分钟。电梯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旁边的病人和家属进进出出的,都奇怪地看我。
最后我没上四楼,坐了电梯去六楼,把东西给了同事的母亲,说了几句客气话,就离开了。
出了医院大门,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县城的大街上灯火通明,烧烤摊的烟火气飘过来,混着孜然和辣椒的味道。我突然觉得很饿,中午就没怎么吃东西,在路边摊买了两个肉包子,站在马路边上吃,一边吃一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年轻的夫妻手牵手走过的,有老人推着婴儿车慢慢走的,有学生骑着自行车飞驰而过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烦恼,自己的故事。
我的故事,在别人看来也许就是一个笑话,一个离婚三十年的女人,为了墓碑上一个名字,把前夫告上了法庭。有人会觉得我斤斤计较,有人会觉得我不近人情,有人会觉得我闲得没事干。
但我知道我不是。
那个名字,代表的不是我曾经是李家的儿媳,而是我曾经在那段婚姻里受过的所有委屈,那些不被尊重的日子,那些被否定被羞辱的时刻,那个抱着女儿站在雨夜里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自己。
我要把它铲掉,不是因为我恨,是因为我想跟过去彻底告别。
判决生效后的第二十天,老周打电话给我,说李建国那边还没动静,三十天的期限快到了,他要申请强制执行。
“再等几天。”我说,“也许他会自己弄的。”
“田姐,你太心软了。”老周说。
“不是心软,是给他一个机会。”我说。
其实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李建国主动来找我,说一句“对不起”,说一句“我错了”。但我也知道,他不会的,他这辈子都不会说这两个字,他不是那种人。
又过了五天,弟弟突然打电话来,说李建国出院了,坐着轮椅,请了两个人去公墓,要把碑上的名字铲掉。
“他真的去铲了?”我有点不敢相信。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弟弟说,“我正好路过公墓那边,看见他坐在轮椅上,指挥两个人干活。姐,你要不要来看看?”
我想了想,说好。
弟弟来接我,开车去公墓的路上,我一句话都没说。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看,也许是想亲眼看见那个名字消失,也许是想最后看一眼李建国,看看他现在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到了公墓,远远就看见那块墓碑前站着几个人。李建国坐在轮椅上,右腿打着石膏,穿着一条灰色的短裤,整个人瘦得像一张纸。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沟壑,眼神浑浊而疲惫。
看见我走过来,他明显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没看他,走到墓碑前。那块深灰色的大理石碑上,“田颖”两个字已经被凿掉了,留下两个深深浅浅的凹坑。碑面上还有一些碎屑,工人正在用刷子清理。
我的名字,真的消失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两个凹坑,突然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但我忍住了,我不能在李家的人面前哭,尤其是在李建国的面前。
“对不起。”
声音很轻,轻得我差点以为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但我听清了,那是李建国的声音。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没有看我,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肩膀在微微发抖。
“对不起,田颖。”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些,但还是很低,低得好像只有我能听见,“我不该……不该把你的名字刻上去……是我做错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这个我曾经恨了三十年的人,这个现在坐在轮椅上连路都走不了的人。
我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妈……她临终前跟我说,一定要把你的名字刻上去,说你是李家的儿媳,李家的碑上不能没有你的名字。”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旧收音机里的杂音,“我当时……我当时也没多想,觉得这是她老人家的心愿,就……就照办了。我没想过你愿不愿意,我……我以为你反正也不会知道……”
他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抬起手擦了擦眼睛。
“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他抬起头,终于看了我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水,“我就是想说一声对不起,三十年前就该说的,一直没说出口。”
我站在那儿,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原谅了他,是因为我终于听见了那句等了三十年的话。虽然迟了这么久,虽然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但至少,他说了。
“我走了。”我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山下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用手背胡乱地擦着,越擦越多。
弟弟在后面追上来,递给我一张纸巾,小心翼翼地问:“姐,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风太大了,迷了眼。”
弟弟没拆穿我,默默地把车开到公墓门口等我。
我站在公墓门口的石阶上,回头看了一下那片山坡。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墓碑上,把整片墓地染成了温暖的橘黄色。有鸟儿在树林里叫,叽叽喳喳的,像在说悄悄话。
我不知道李建国有没有看见我哭,也不知道他会不会以为我哭是因为原谅了他。但没关系了,他怎么看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的名字不在那儿了。
我终于自由了。
回到县城已经快七点了,华灯初上,街边的店铺都亮起了灯。我让弟弟先回去,自己一个人在街上慢慢走。走到老张面馆门口,老张正在收拾桌子,看见我,笑着说:“田姐,好久没来了,进来吃碗面?”
我走进去,坐在角落里,老张给我下了一碗牛肉面,多加了一份牛肉,说是请我的。我吃着面,热气熏着眼睛,眼泪又掉下来了,我赶紧用纸巾擦掉,怕老张看见。
吃完面,我给女儿打了个电话。
“妈,怎么样了?”女儿问。
“名字铲掉了。”我说。
“那你还难受吗?”
我想了想,说:“不难受了,就是有点累。”
“那就好。”女儿说,“妈,你要是觉得一个人太累,就来省城跟我住吧,我照顾你。”
“不用,我一个人挺好的。”我说,“你在那边好好过日子,别担心我。”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天上的星星。县城的夜晚不像大城市那么亮,星星一颗一颗的,清清楚楚。我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夏天的晚上躺在竹床上数星星,一颗两颗三颗,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那时候多好,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烦。
可是人总要长大的,总要经历一些事,总要受伤,总要愈合,总要把一些名字从心里铲掉,才能继续往前走。
我深吸了一口气,往家的方向走去。
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我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地走。夜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香味,甜甜的,淡淡的。
我笑了,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
县城的日子还是一样过。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偶尔跟同事聚个餐,偶尔回老家看看姐姐和弟弟。日子平平淡淡的,像一杯白开水,没什么味道,但喝下去,很舒服。
墓碑的事,渐渐没人提了。厂里的同事们也不再用那种同情的眼光看我,该开玩笑的开玩笑,该斗嘴的斗嘴。赵小刚还是天天端着茶杯在我面前晃,说些有的没的,烦得很,但也暖得很。
有时候我会想,人这一辈子,到底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年轻的时候觉得爱情最重要,后来觉得孩子最重要,再后来觉得钱最重要。现在觉得,什么都不重要,清清白白地活着,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就够了。
我的名字,现在是干干净净的,只属于我自己。
那天表姐又来约我去扫墓,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路过那块墓碑的时候,我特意看了一眼,“田颖”两个字的地方已经被打磨平整了,虽然还能看出一点痕迹,但如果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
碑上的照片还是那张,王秀兰的脸,板着脸,抿着嘴,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我站在碑前,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不是害怕,不是恨,只是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
那些人和事,都已经过去了,彻底地过去了。
下山的时候,表姐突然问我:“老妹,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嫁给李建国。”
我想了想,说:“不后悔。不嫁给他,哪有小萌?小萌那么好,我凭什么后悔?”
表姐笑了,说:“也是,小萌那孩子多好啊,又懂事又能干,你这个妈当得好。”
我也笑了,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飘来的纸钱烧过的味道。阳光洒在脸上,暖暖的,像一只温柔的手。
我抬起头,看着蓝蓝的天,白白的云,觉得这辈子虽然不容易,但也没那么糟糕。
至少,我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