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2/2)
這樣的話說出口其實很容易,但是萬一被有心人聽去,再加以利用,那後果會有多可怕,他溫猗竹宦海沉浮多年,一路靠著自己摸爬滾打上來,怎麼會不懂呢……
為了救人,他已經連自己都顧不上了麼……
帳篷裡,溫猗竹靜靜地站在那裡,本就清瘦的身子因為長途跋涉的疲憊,甚至顯得越發單薄。可是就是這樣一個人,卻讓指戰員的臉一陣青一陣紅一陣白,最終只能點了點頭。溫猗竹看著指戰員走出去的背影,重重地歎了口氣:沒有兵權,果然是很麻煩……如果他在就好了。
溫猗竹揉了揉太陽穴,讓自己迅速恢復了精神抖擻的樣子,整了整衣領,他大踏步地走了出去。才掀起帳簾,就看到了小鄭那雙微紅的眼睛,他忍不住笑了,眼睛彎得細細的:
“好了,準備出發。”
“好。”
滿目瘡痍,哀鴻遍野。
這是這幾天一直在溫猗竹腦海裡盤桓的兩個詞,他已經忘了這是他趕過來的第幾天了,長時間高強度的奔波和勞累,終於讓他六十六歲的身體亮起了紅燈。
聲音已經明顯有些啞了,說話時喉嚨裡像是多了一把鈍銼刀,不過沒關係,有擴音喇叭;之前不小心摔了一跤,膝蓋有些嘎吱嘎吱地響,不過沒關係,他穿的是運動鞋;左手被碎石劃出了道道口子,血跡斑斑猙獰恐怖,不過沒關係,他帶了創可貼……
這些身上的痛他都能忍,唯獨讓他不能忍的,是那種無法言說的無力感。
調不動人自己也進不去的時候,他覺得無力。
對上被營救出來的災民的那種眼神的時候,他覺得無力。
看到某個校園操場上那一排一排的孩子們的書包的時候,他覺得無力。
這種無力感,像普羅米修斯被鷹吃掉了肝臟,傷口迅速隱匿,不會給他留下一點痕跡。又像是有一把鈍銼刀,在他心口來來回回地反復切割,舊傷未愈添新創,讓他酸,讓他痛,讓他愧疚難受,讓他逼著自己不敢安心去休息。只要他一停下來,就好像有一條竹節鋼鞭,鞭頭蘸飽了鹽水,一下一下地抽打在他的心上。
早到一秒,就可能多救活一個人。他說。
終於,第三天的下午,小鄭看著只這幾天就明顯瘦了一大圈,頭髮也從烏黑變得斑白的溫猗竹,實在看不下去了。趁鏡頭沒盯著他,幾步跑上前,不由分說地奪過了他手中的喇叭,紅著眼睛啞著嗓子衝他吼:
“領導!您……歇歇吧!”
溫猗竹愣住了,小鄭跟了他很多年,這好像是他第一次對他吼。他偏了偏頭,試圖扯出一個笑來安慰他,卻發現自己的嗓子竟然已經發不出聲音。小鄭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著轉,硬塞給他半個饅頭。
冰涼梆硬。
溫猗竹看著小鄭的眼睛,那雙眼睛同樣織滿了細密的血絲,習字多年練就的穩定如山的手,也不自覺地抖了起來。
他說不出話,說不出是什麼心情,只默默地接了饅頭走到了旁邊,緩緩地蹲了下去。小鄭注意到了他打著顫的瘦弱肩頭,幾次想過去勸勸,咬了咬牙還是沒動,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他也該,好好休息,好好發洩一下了……
良久,溫猗竹終於站了起來,他的眼睛有些微微地泛紅,只是那目光依舊溫暖透人,看得小鄭眼神一頓,幾乎想掉淚。
……
後來呢?都發生了什麼?
“猗竹?老溫?老夥計……”
耳邊的聲音把溫猗竹從回憶裡喚了回來,眼前有一點點模糊,他笑著摘下眼鏡,略低了頭:
“老了。”
老了,總是感性,眼淚總是太多。他想。
胡善來看著面前人,剛才他在想什麼,他幾乎已能猜到,終是忍不住抬起手伸向他。但一想到那時他錯開的樣子,還是臨時轉了方向,努力壓著顫抖,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
“嗯。”
十一年前的遺憾,就讓它成為明日黃花吧,提了倒傷心……
溫猗竹眼角的餘光瞥見了胡善來轉得生澀的動作,略有些無奈地輕輕歎了口氣:
得隴望蜀,人之常情。這人啊,越想得到的,為什麼就越得不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