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砚(2/2)
月色下一身青衫磊落,不过是个小小少年便已有深入骨髓里的风度与气质。
抛去那一霎间眼神给她的一丝怪异之感,瞧着那少年的模样倒很是顺眼,也缓了声音搭腔:
“哎,真是不凑巧,我们只是抄个近道,没成想竟遇到这等事,你是从秦州来的?不知你来扬州寻亲是寻哪户人家?”
她一面与少年攀谈,一面留神着身后苏曹两家护院已全数进来巷中,心中顿时有了底气。
她将胳膊懒散地搭在清祀肩上,边聊边打起了哈欠,折腾到半夜确实有些乏了。
“我来扬州找的是......”梅静臣忽然抬眸看着她,轻声道,“苏总商,苏之耀。”
“咳、咳!”雨砚哈欠打了一半就呛住了,瞠大眼睛望着少年,清祀忙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
她顾不得别的,边咳边提着灯笼三两步走到少年跟前。
梅静臣说完就没再看她,半垂着眼眸只瞧见一双丝履走近了,像是一双女人的脚,小巧玲珑。
丝履停在自己面前。
风势渐歇,鼻尖掠过一丝隐约的合欢花香,他的心中又确认了几分。
她抬起手,托着灯笼杆举得更高些,袖笼里飘出淡淡的合欢花香,那香味如同她这个人,一猛子扎入梅静臣的心。
他的心暗自舒展开,眉眼少了几分雾气。
“你确定你找的是我......呃,苏总商?”少年只比她略高一些,雨砚凑到他眼前,挑着眉,眸光不转地审视他。
“正是。”
月华如练,他白净的脸上丝毫寻不到一丝西北人的豪放和粗犷,反倒是眉目如画。
眉不浓不淡如同墨色晕染,眼眸半阖,月色歇在他纤长的睫毛上,在眼梢拖曳出三分隽永清霜,笼着一层氤氲雾气,似是不染凡尘的谪仙人。
倒是他右眼睑下,一颗针扎大小的红痣像是眼尾点上绚烂的三月桃花色,压倒了三分萧瑟,终是染了人间烟火。
少年垂下眼睑掩去了神色,她瞅了半天也没看出他的长相与自己有任何相似的地方,轻声道:“你从秦州来,可识得一个人。”
她的目光却不错分毫地盯着他,问:
“你可听说过......苏照归?”
长巷中,远处瑟瑟风声惊起铜铃阵阵。
他抬眸看了过去。
夜色深沉,重重光影都溶在他眼眸敛合之间,眸深似海。
“听过。”
许多年后,雨砚才明白,无论宦海浮沉也好,前世今生世事变迁也罢,这世间却总有一人越过山海,颠倒乾坤,只为执着地延续早已断开的缘分,却是她如何都无法绕开的。
八字胡等人被梅静臣的护卫们层层挡住看不到巷子尽头的情形,只好在原地竖着耳朵听,这半晌已经模模糊糊听了个大概。
那头似乎来了两三个过路人,想来并没有甚么来头,八字胡放下心。
他在扬州城潜伏了半月有余,早将城内情况摸得门儿清。
这江淮一带和北方截然不同,吴侬软语,扬州城内整日歌舞升平一片祥和,是个销魂窝。
不过这销魂窝里有一个刺儿头,便是那盐商苏家的独子苏雨砚,凡事只要不跟他沾边就好摆平得很。
他桀桀一笑,大喝一声:“无论是谁,今夜都给我把命留在这里!对面新来的那几个,要怪就怪自己运道不好,要给这小兔崽子陪葬!”说完就率部下与梅静臣的侍卫缠斗在一处。
褚青看了眼雨砚,方才这少年的话他也听到了,想了半天也不知该说甚么。
这事实在太巧了,看这形势似乎已经涉及到苏家,旁人不便插手,他只好招呼着那些颤巍巍的衙役们跟在苏家护院后面,煞有介事地举起刀。
雨砚听得少年的回答,刚准备再问他,便被对面那贼人大呼小叫地打断了,她扬了扬眉,扬州城内竟来了如此猖狂的贼人?
不过,既然此事已牵扯到苏家,无论这少年与自家是甚么关系,她都不能坐视不管了。
梅静臣看向雨砚,只见她站直了身子往远处一张望,嗤笑一声,语调清浅却透着一股懒散:“且放宽心,他自己找死呢。”身影一晃,越过自己朝后面走去。
清祀将负在身后的长剑抽出,走在雨砚一侧,众护院持狼牙铁棒护卫在前。
曹元宝深受气氛感染,振奋精神凑到护院围成的人墙中,扒出个缝儿在那张望。
月光将一切都照的清亮。
曹元宝打眼一瞧,惊在当场:“怎么是你?!”
急忙扭头喊道:“阿砚哥快过来,是刘家的护院!”
阿砚。
梅静臣在唇齿间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有出声,同他在心中默念过的千万遍一般。
八字胡顿时一抖,往那声音来源一看,头大如斗。
曹元宝?不、不会吧......
再一瞧,曹元宝身后果然又走出来个人,正是那刺儿头!
再看到那一群手持狼牙铁棒打遍扬州的苏家护院出现时,他顿时萎了。
且不说那苏家护院的威名,退一万步讲,他要是敢伤了苏雨砚一根汗毛,他就别想逃出扬州城!想起自己方才撂的话,当下肠子就悔青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