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09（2/2）

那一刻，她突然感受到深入骨髓的恐惧。那份恐惧不是源于失去父母后的悲痛，也不是源于自己是否会无端消失在世间的不安，而是来源于日常被打破后的未可知，以及与常规相悖离的非常规。

曾偷偷打量过妈妈装弹和拆枪的女孩从父母的床头柜中取出手|枪，她很聪明，循着与父母相关的寥寥无几的记忆，竟然在一夜之间摸索着学会了。

接下来的几天，女孩在隐隐的不安中过着按部就班的生活。她依旧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读书，一个人睡觉。她对于未来的计划正在慢慢成型：她的父母留有一大笔积蓄，她也可以出去打工，供自己完成学业不成问题。她的成绩非常好，天资聪颖，对八年后的自己能考上一所顶尖的公立大学有着相当的自信。日常生活的诸多琐碎并不在她担忧的范围内，常年不归家的父母自小就教会了她如何与孤独友好相处，对于洗衣买菜烧饭一类的生存技能，她早已得心应手。

沢田家光出现在那样一个萧条又灰败的雨季。事后回想起来，在他提出要带自己走时，她的心中并没有出现大悲大喜的情绪。替老友承担起照顾遗孤之责的沢田家光，在她眼里并不是救世主的存在。就算没有他，女孩也自信能凭一己之力努力活下去。

只不过，跟他走，自己或许能活得轻松一些。

仅此而已。

被沢田家光一路牵着，踏上日本的土地，来到被他人称之为故乡的并盛町。在男人推开家门前，杏子捏了捏他的手，用平静的声音问道。

“我的爸爸妈妈，当真不会回来了吗？”

男人的手顿在半空，在自己垂下的眼里藏了太多太多的愧疚。

“他们死了吗？”

男人始终没有回答女孩。

那也是乖巧的杏子最后一次提及自己的父母。

*

升入并盛中学后，杏子孤身一人搬进了父母离开日本前居住的老房子。

在那之前，她一直住在沢田家光家中，由他的妻子沢田奈奈照顾着。沢田家光就像她父母曾经那样，常年离家，至少在他领回自己后，杏子便再没见过他。在杏子到来前，这间偌大的房子只有沢田奈奈和她的儿子沢田纲吉两个人住着，空落落的。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沢田母子是劈向她灰暗生活的第一道光。

他们像待亲人一样待杏子好，过年会给她买新衣服和压岁钱，夏日祭会给她装扮上好看的浴衣和发饰带她出去看花火，会记住她的生日，她喜欢的口味颜色。替她纠正因常年闲置而别扭生疏的母语，陪她习惯东方国度陌生的风土人情等等等等。

然而，恰恰在这两年内，本就因早熟而过分乖巧的杏子更加精于察言观色，她愈发熟练地用无懈可击的笑容自我伪装，从各个方面近乎变态地苛求自己。

可能这就是犯贱吧。

杏子自嘲地想。

对她而言，形单影只的生活反倒更轻松。无需对他人负责，只要能耐得住孤独，她在这世上能辜负的人便只有自己。一旦被别人温柔对待、被赋予期望和爱之名，前进的步伐就会变得沉重起来。

她必须变得完美、变得强大，因为——

她不能让奈奈阿姨和阿纲失望。

人们都说，青木杏子有一种让别人迅速喜欢上自己的魔力。

她会对着镜子反复寻找自己最漂亮的角度，学习芭蕾修炼气质和体型，她会为了第一名的成绩通宵学习，为了尽可能和别人找到共同话题博览群书。不论是男是女，只要她有意为之，总能一眼狙击对方的目的取向，并迅速变成对方想亲近的样子。

总之，长相漂亮，打扮得体，成绩优异，性格温顺，这样的女生在学生时代简直是犯规的存在，让嫉妒她的同性都挑不出毛病。

杏子高二那年，班里有一位因校园暴力事件患上心理疾病休学的女孩。在她离校前，班主任老师曾站在讲台上，用沉重且真诚的语气对同学们说：希望知情者可以勇敢站出来检举施暴者，还受害者及其家庭一个公道。

身为班长的杏子端正地坐在座位上，做出悲伤又惋惜的表情，一言不发。下课后，那几个女生又习惯性地在她的课桌边围起来，殷勤地夸奖她的唇彩和发饰，用艳羡的语气八卦隔壁班那些暗恋她的男孩子。杏子一边游刃有余地周旋着这场毫无营养的对话，一边用含笑的目光扫过女孩们浓妆艳抹的脸。

就像前一天，她坐在运动场边的杏树下。这群不良女在铁丝网后对那个只因长得笨拙肥胖就被集体孤立的女孩残酷施暴，她却藏在树荫和灌木丛边，静静地投去一瞥。最后，她拆开梅子饭团的塑封，轻轻咬下一口，转身走掉了。

思及此，杏子的心中没有愧疚，也没有怜悯。只是她想不通，为什么自己直到今天都没能忘掉那个女孩的名字和长相。

她曾在体育课上犹豫又局促地坐到杏子身边，用忧郁的声音说：

要是我能像青木同学这么漂亮这么优秀，应该就没有人会讨厌我了吧。

真羡慕你呀。

将车开进公司的地下停车库，杏子拢了拢大衣的衣领，走进那家她几乎天天光顾的便利店。她点了一杯热乎乎的美式咖啡，和收银员交换了一个疲惫的眼神，在面向大街的玻璃前找了处高脚凳坐下，默默等待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

羡慕我吗……

任美式咖啡清苦的口感在舌尖化开，杏子苦笑一声。

她只是不想辜负沢田，不想辜负因他才重获新生的自己。她想变成世俗眼光里人人钦羡的存在，初衷却很单纯：她想为当年那个温柔却懦弱的男孩撑开一面保护|伞，再没有人能欺负他，再没有人敢排挤他。

她的内心冷漠又坚硬，却唯独向沢田剖开了柔软的一面。

在她的生命里，沢田纲吉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记忆又退回高二那年，那是女孩休学的第三天，那群本应被检举揭发退学处理的不良女热情地邀请杏子共进午餐。她们坐在铁丝网后的篮球场边，就在她亲眼目睹女孩被施暴的位置。杏子全程挂着友善又温和的笑容，附和着她们针对原宿时尚和校草排名的诸多见解，甚至落落大方地与她们分享自己的手作便当。

午休结束，杏子借故去图书馆借书先行离开。在转角的楼梯口，与倚在墙边的沢田纲吉不期而遇。

那一刻，杏子绝对想不到自己的脸色有多难看。

少年沉默地看着她熟练地伪装出笑容，不禁垂下眼叹了口气。再度看向杏子时，那双温润的棕色眼眸里融化了无尽的悲哀。

他揉了揉女孩柔软的黑发，语气里藏着她读不懂的愧疚。

“不想笑就别勉强自己啊，笨蛋。”